第2569章 失去權力的落差

  慶川縣是個農業縣，跟永寧的情況類似，財政底子薄，基礎設施欠帳多。

  慶川的縣委書記姓周，胡步雲在縣裡待了大半天，周書記陪著他在幾個鄉鎮走了一趟。

  慶川的問題比永寧更隱蔽一些，沒有大規模的聚集和衝突，但暗地裡積壓的矛盾不少。

  有兩個鄉鎮的衛生院設備老化嚴重，申請升級改造的經費報了半年了省里還沒批。

  三個村的農田灌溉渠道年久失修，去年乾旱的時候幾乎絕收。

  一個鎮上的小學教學樓樓頂漏水，下雨天孩子們只能搬到走廊里上課，這些事都卡在省管縣改革的過渡期里。



  他沒有做現場表態，只是聽、看、記。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越是基層的幹部，越願意跟他說實話。

  那些鄉鎮長、鄉黨委書記、村支書，在聊到自己轄區困難的時候，措辭比縣裡的幹部直接得多，很少用套話。

  第四天下午，胡步雲到了長樂市市區。

  車子從縣道上了省道，又從省道上了高速，進入市區之後路況明顯好了起來，雙向六車道，路中間的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公交站台也是新的，跟永寧那些縣城的街面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

  覃正文和龔和平提前接到了消息，這次沒有去高速口接，而是在市委大院門口等著。

  市委大院的門口鋪著水磨石地面，兩側種著兩排香樟樹，枝葉茂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大片濃蔭。

  胡步雲的車剛停下，覃正文就從台階上迎了下來，隔著幾步遠就伸出雙手。

  

  "胡部長，辛苦了辛苦了。這幾天跑了那麼多地方，累壞了吧？"

  胡步雲跟他握了手："還行。跑基層比坐辦公室強，起碼不用對著電腦看文件。"

  他又側過頭跟龔和平握了一下手："龔市長，這幾天辛苦你們了。永寧那邊的事我看了，吳勇縣長處理得很快。"

  龔和平說："那是他應該做的。胡部長，您先休息一下，晚上安排了便飯，不多人，就市委班子幾個人，算是個簡單的歡迎。"

  胡步雲說："飯先不急著吃。我想趁今天下午把座談會開了，分三場，市領導一場，市直部門一場，縣區和鄉鎮幹部一場。

  每一場的參會人員你這邊來定，但有一條，不要搞篩選，不要把那些有不同意見的人排除在外。

  我要聽的就是不同的聲音。你按這個原則安排，越快越好。"

  龔和平看了覃正文一眼，覃正文點了點頭說："那就按胡部長的意思辦，我馬上讓市委辦通知下去。第一場就安排在下午四點半，在市委小會議室，我們班子的同志先來。"

  座談會第一場安排在市委五樓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長桌，能坐十幾個人。

  胡步雲坐在桌子靠窗的一端，覃正文坐他右手邊，龔和平坐他左手邊。

  其他人陸續進來，常委們挨個落座，有人端著茶杯，有人夾著筆記本，有人空著手只帶了一個手機。

  門關上之後，走廊里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被隔絕在外面，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胡步雲先開口，沒有冗長的開場白："我先說一個原則。今天三場座談會，我的身份是京都督導組組長，來了解情況的，不是來檢查工作的。

  大家該說什麼說什麼，不說客套話，不說場面話。我這幾天在縣裡跑了一圈，看到了一些問題，也聽到了一些聲音。

  但我畢竟只跑了幾個點，覆蓋面不夠。今天想聽聽你們從全市層面的角度怎麼看省管縣改革推進到現在出現的各種情況。"

  覃正文先開了腔。

  他說話的方式很標準，語調平穩，用詞周全，先肯定省管縣改革的方向正確，然後提及在推進過程中確實出現了一些實踐中的問題，比如市一級的職能定位需要進一步明確、過渡期的資金撥付效率有待提升、部分幹部的適應期比預期的長。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每說一句會停頓半秒到一秒，像是在篩選用詞。

  但他說到後半段的時候，語氣明顯沉了一些，措辭也開始變得比前半段更直接。

  "胡部長，我不瞞您說，市一級的幹部現在心態確實不太穩。省管縣改革全面鋪開之後，原來歸市里管的那些事，一下子全歸省里管了。

  審批權沒了，調配權沒了，人事權也沒了。市裡的幹部嘴上不說，心裡頭是有落差的。

  以前他們能拍板的事現在拍不了板了，以前別人求他們的事現在他們要求別人了。這種落差在工作狀態上反映得很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