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雲鶴想要反抗,卻發現渾身靈力被封。
宛如一座大山壓在身上。
霎那間,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
「你————你放我一馬————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雲堂主,你殺馬明遠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
「你會後悔的。」
「今天,你後悔嗎?」
雲鶴渾身發抖。
他後悔嗎?
此時此刻,心頭雜亂如麻。
現在,只想活命。
他從懷裡掏出所有東西。
符紙,玉牌,銅錢,丹藥,法器————
全掏出來,堆在地上。
「都給你————都給你————你放我走————」
嚴崢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
「雲堂主,這些東西,能換你殺的那些人的命嗎?」
雲鶴說不出話來。
嚴崢又說:「你殺的那一千三百七十二個人,他們也有東西。
有家人,有朋友,有牽掛。」
「你拿走他們的命,他們什麼都沒了。」
「今天,我來替他們拿回來。」
說完,抬起手。
那朵八瓣道花,從他手心裡浮現出來。
光落在雲鶴身上。
雲鶴渾身一顫。
他低頭看自己。
手,腳,身子,都好好的。
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體內往外流。
那東西,是他的魂魄。
正在被一點一點,從那具皮囊里,抽出來。
雲鶴慌了。
他拼命掙扎,想抓住什麼。
但抓不住。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正在脫離肉身。
一寸,兩寸,三寸————
他看著自己的肉身,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他自己,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他低頭看自己。
透明的,像一團霧氣。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樣子。
一個乾癟的老頭,滿臉皺紋,眼窩深陷。
這就是他殺了幾百年的結果?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感覺一股吸力,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去。
身後,有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漩渦,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從漩渦里,伸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朝他抓來。
他看著那些手,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因為他認識那些手。
是那些他殺過的人。
柳三娘的手,馬明遠的手,還有那些他記不清名字的人的手。
它們伸過來,抓住他。
把他往漩渦里拖。
雲鶴拼命掙扎。
但掙不脫。
手太多,力氣太大。
他一點一點,被拖進漩渦。
最後,只剩下一個頭在外面。
他看著嚴崢,眼裡滿是恐懼和不甘。
下一刻。
雲鶴的頭,也被拖進漩渦。
漩渦旋轉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那朵八瓣道花,靜靜懸在半空。
嚴崢伸出手,那朵花落在他手心裡,然後消失不見。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東西。
符紙,玉牌,銅錢,丹藥,法器————
雲鶴攢了八百年的家當,全在這兒。
他一揮手,那些東西全飛起來,落進他懷裡。
然後,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那條路,那些霧氣,都在慢慢變淡。
像一幅畫,正在被水洗掉。
劉家村的燈火,也滅了。
那些村民,不知道去了哪兒。
那條黑蛇的屍體,也不見了。
只有周寒,還靠在牆邊,額頭上貼著那張符紙。
嚴崢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張發黑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把那張符紙揭下來。
符紙一揭,周寒的身體就開始消散。
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
嚴崢看著那些光點飄散,說了一句話。
「你跟著雲鶴一百多年,替他做了不少壞事。但你也吃了他的咒,替他死了。」
「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說完,轉身。
走進霧氣里。
霧氣很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與此同時。
馬爺站在半步多門口,望著那條來路。
夜色濃得化不開,但他卻能看見霧氣深處有一點光在移動。
那光很淡,淡得像螢火蟲尾巴上那一點。
可它一直在往前,一點一點,往這邊來。
「老馬,進屋吧,外頭涼。」孟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馬爺沒動。
「老馬?」孟婆又喚了一聲。
「再看看。」馬爺說。
嚴崢出去的時候,沒說去哪兒。
只說去辦點事,讓他在半步多等著,吃頓飯。
馬爺吃了。
吃了很多。
阿孟的手藝好,那鍋老臘肉燉得酥爛,菌湯鮮得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可他吃著吃著,就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一個人。
馬明遠。
他兒子。
而且,嚴崢跟他說的那些話,他都記著。
雲鶴那老東西,在陰符宗待了幾百年,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
他背後還有那個玄真子,不好對付。
馬爺懂。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不懂?
可懂歸懂,等歸等。
幾十年,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等了。
可今晚,坐在這半步多里,吃著那鍋臘肉,喝著那碗菌湯,他突然又等起來了。
他放下筷子,走到門口,站在那兒,望著那條來路。
一站,就站了很久。
久到小白從屋裡飄出來,仰著那張扁平的紙臉,墨畫的眼珠子轉了轉,又飄回去。
久到孟婆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條來路。
孟婆嘆了口氣,也不勸了,就站在他旁邊,一起望著那條路。
霧氣深處,那點光還在移動。
越來越近。
馬爺盯著那點光。
那光灰濛濛的,像一團霧裡裹著的燈籠。
那點光,越來越近。
那是一盞燈籠。
燈籠是白的,紙糊的,裡面點著一根蠟燭。
燭火搖曳,照得燈籠忽明忽暗。
提燈籠的人,是嚴崢。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從霧氣里走出來,一步一步,往半步多這邊走。
馬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但話沒說出來,他就愣住了。
因為嚴崢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影很淡,淡得像一團霧氣。
他跟在嚴崢後面,走得很慢。
馬爺看著那個人影,渾身一震。
那張臉,他認識。
就算過了幾十年,就算那張臉已經變了樣,他也認識。
那是他兒子。
馬明遠。
馬爺看著那個人影,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
那個人影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雙眼睛,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爹。」他說。
馬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兒子的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他怕這一摸,兒子就散了。
可兒子沒散。
他就站在那兒,笑著。
「爹,我來看看你。」他說,「看完就走。」
馬爺的嘴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你怎麼————」
「這位小兄弟帶我來的。」馬明遠說,「他把仇報了。我能走了。」
馬爺渾身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嚴崢。
嚴崢站在旁邊,手裡還提著那盞白燈籠。
他看著馬爺,點了點頭。
「馬爺,雲鶴死了。」
馬爺聽見這句話,腿一軟,差點跪下。
嚴崢扶住他。
「他死之前,把欠明遠哥的,都還了。」
馬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活了幾十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雲鶴死了。
那個殺他兒子的人,死了。
此刻。
馬明遠還在笑。
「爹,我走了。」他說,「您好好活著。」
說完,他的身子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霧氣。
馬爺伸出手,想去抓。抓了個空。
他看著兒子那張臉,越來越模糊。
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笑,有淚。
可他還是走了。
馬爺站在那兒,手還伸著,眼淚還流著。
嚴崢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很久,馬爺才把手收回來。
他擦了擦眼淚,看著嚴崢。
「阿崢,我————」
「馬爺,不用說了。」嚴崢說,「明遠哥走的時候,讓我帶句話給您。」
馬爺問:「什麼話?」
嚴崢說:「他說,這輩子沒當好兒子,下輩子,還給您當。」
馬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站在那兒,哭得像個孩子。
孟婆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小白飄過來,拉著馬爺的衣角。
馬爺哭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嚴崢。
「阿崢,你這恩,我這輩子還不了。」
嚴崢搖頭。
「馬爺,您別這麼說。明遠哥的事,是我的事,是那道命令。」
馬爺點點頭。
有些話,不用說。
他心裡有數。
嚴崢轉身,看著那條來路。
霧氣里,還有東西在動。
嚴崢看著那些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馬爺,咱們回碼頭。」他說。
馬爺一愣。
「現在?」
「現在。」嚴崢說,「我有件事,要在碼頭上辦。」
馬爺看了看他,沒多問,點點頭。
三人一紙人,離開半步多,往西碼頭走。
路上,霧氣越來越濃。
嚴崢提著那盞白燈籠,走在最前面。
馬爺跟在後頭,孟婆和小白走在最後。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片燈火。
那是西碼頭。
碼頭上,那些力役還沒睡。
他們聚在引魂渡門口,三三兩兩,蹲著站著,抽菸聊天。
見嚴崢他們回來,都站起來打招呼。
「嚴管事!」
「馬爺!」
「孟婆婆也來了?」
嚴崢點點頭,沒停下,一直往碼頭邊上走。
那些力役互相看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都跟在後頭。
嚴崢走到碼頭邊上,停下。
他站在那兒,看著面前的忘川江。
江水還是黑的,流得還是那麼慢。
江面上飄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些東西,是陰間夜裡才會出來的東西。
水鬼,溺死鬼,各種死在江里的人,死後不散,在江里遊蕩。
白天它們不出來。
晚上,它們就出來了。
嚴崢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力役。
「你們,都過來。」
那些力役互相看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嚴崢開口了。
「你們在碼頭上幹了多少年?」
其他人紛紛報出自己的年頭。
最少的,也幹了幾年。
嚴崢點點頭。
「這些年,你們見過多少死人?」
眾人沉默。
李九嘆了口氣,說:「見過太多了。數不清。」
嚴崢問:「怎麼死的?」
李九說:「各種死法。
有被水鬼拖下去的,有被怪異吃了的。
有走夜路撞見髒東西嚇死的,有莫名其妙就沒了的。」
「在碼頭上幹活,命不是自己的。是江的。」
嚴崢看著他們。
「以後,不會了。」
眾人一愣。
嚴崢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忘川江。
他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黑光一閃。
那朵花,落進江里。
江水翻湧起來。
翻湧得很厲害,像有一雙大手在江底攪動。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在岸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那些力役嚇得往後退。
馬爺站在旁邊,盯著江面,眼睛一眨不眨。
江面翻湧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
然後,從江底,浮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座門。
門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麼石頭做的,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發著幽幽的光,把四周照得一片幽藍。
門很大,有好幾丈高,好幾丈寬。
它就浮在江面上,一動不動。
那些力役看著這座門,一個個張大嘴,說不出話來。
嚴崢轉過身,看著他們。
「這是鬼門關。」
眾人一愣。
嚴崢說:「從今天起,這座門,就鎮在這兒。」
「不管是水鬼,還是溺死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想要進碼頭,都得過這道門。」
「過不去的,就進不來。」
「能過去的————」
他沒說下去。
但眾人都懂。
能過去的,就不是他們能對付的東西。
嚴崢看著那座門,又說了一句話。
「這道門,只攔不該來的。該來的,它不攔。」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但都點頭。
馬爺站在旁邊,看著那座門,眼裡滿是震撼。
他活了幾十年,見過不少世面。
但這種東西,他從沒見過,好似傳說一般。
他正想著,江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轉頭看去。
只見江水裡,湧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從江底伸出來,朝岸上抓來。
但抓到一半,就停住了。
它們面前,是那座鬼門關。
門上的符文發光,射出一道道光。
那些光落在那些手上,那些手就像被火燒了一樣,冒起白煙,縮回水裡。
水面上,傳來一陣陣悽厲的慘叫。
那些叫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可那些手,再也伸不過來了。
它們被那座門,擋住了。
力役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