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2026-09-14 19:22:38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198章

  雲鶴想要反抗,卻發現渾身靈力被封。

  宛如一座大山壓在身上。

  霎那間,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

  「你————你放我一馬————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雲堂主,你殺馬明遠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

  「你會後悔的。」

  「今天,你後悔嗎?」

  雲鶴渾身發抖。

  他後悔嗎?

  此時此刻,心頭雜亂如麻。

  現在,只想活命。

  他從懷裡掏出所有東西。

  符紙,玉牌,銅錢,丹藥,法器————

  全掏出來,堆在地上。

  「都給你————都給你————你放我走————」

  嚴崢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

  「雲堂主,這些東西,能換你殺的那些人的命嗎?」

  雲鶴說不出話來。

  嚴崢又說:「你殺的那一千三百七十二個人,他們也有東西。

  有家人,有朋友,有牽掛。」

  「你拿走他們的命,他們什麼都沒了。」

  「今天,我來替他們拿回來。」

  說完,抬起手。

  那朵八瓣道花,從他手心裡浮現出來。

  

  光落在雲鶴身上。

  雲鶴渾身一顫。

  他低頭看自己。

  手,腳,身子,都好好的。

  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體內往外流。

  那東西,是他的魂魄。

  正在被一點一點,從那具皮囊里,抽出來。

  雲鶴慌了。

  他拼命掙扎,想抓住什麼。

  但抓不住。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正在脫離肉身。

  一寸,兩寸,三寸————

  他看著自己的肉身,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他自己,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他低頭看自己。

  透明的,像一團霧氣。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樣子。

  一個乾癟的老頭,滿臉皺紋,眼窩深陷。

  這就是他殺了幾百年的結果?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感覺一股吸力,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去。

  身後,有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漩渦,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從漩渦里,伸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朝他抓來。

  他看著那些手,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因為他認識那些手。

  是那些他殺過的人。

  柳三娘的手,馬明遠的手,還有那些他記不清名字的人的手。

  它們伸過來,抓住他。

  把他往漩渦里拖。

  雲鶴拼命掙扎。

  但掙不脫。

  手太多,力氣太大。

  他一點一點,被拖進漩渦。

  最後,只剩下一個頭在外面。

  他看著嚴崢,眼裡滿是恐懼和不甘。

  下一刻。

  雲鶴的頭,也被拖進漩渦。

  漩渦旋轉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那朵八瓣道花,靜靜懸在半空。

  嚴崢伸出手,那朵花落在他手心裡,然後消失不見。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東西。


  符紙,玉牌,銅錢,丹藥,法器————

  雲鶴攢了八百年的家當,全在這兒。

  他一揮手,那些東西全飛起來,落進他懷裡。

  然後,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那條路,那些霧氣,都在慢慢變淡。

  像一幅畫,正在被水洗掉。

  劉家村的燈火,也滅了。

  那些村民,不知道去了哪兒。

  那條黑蛇的屍體,也不見了。

  只有周寒,還靠在牆邊,額頭上貼著那張符紙。

  嚴崢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張發黑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把那張符紙揭下來。

  符紙一揭,周寒的身體就開始消散。

  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

  嚴崢看著那些光點飄散,說了一句話。

  「你跟著雲鶴一百多年,替他做了不少壞事。但你也吃了他的咒,替他死了。」

  「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說完,轉身。

  走進霧氣里。

  霧氣很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與此同時。

  馬爺站在半步多門口,望著那條來路。

  夜色濃得化不開,但他卻能看見霧氣深處有一點光在移動。

  那光很淡,淡得像螢火蟲尾巴上那一點。

  可它一直在往前,一點一點,往這邊來。

  「老馬,進屋吧,外頭涼。」孟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馬爺沒動。

  「老馬?」孟婆又喚了一聲。

  「再看看。」馬爺說。

  嚴崢出去的時候,沒說去哪兒。

  只說去辦點事,讓他在半步多等著,吃頓飯。

  馬爺吃了。

  吃了很多。

  阿孟的手藝好,那鍋老臘肉燉得酥爛,菌湯鮮得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可他吃著吃著,就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一個人。

  馬明遠。

  他兒子。

  而且,嚴崢跟他說的那些話,他都記著。

  雲鶴那老東西,在陰符宗待了幾百年,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

  他背後還有那個玄真子,不好對付。

  馬爺懂。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不懂?

  可懂歸懂,等歸等。

  幾十年,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等了。

  可今晚,坐在這半步多里,吃著那鍋臘肉,喝著那碗菌湯,他突然又等起來了。

  他放下筷子,走到門口,站在那兒,望著那條來路。

  一站,就站了很久。

  久到小白從屋裡飄出來,仰著那張扁平的紙臉,墨畫的眼珠子轉了轉,又飄回去。

  久到孟婆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條來路。

  孟婆嘆了口氣,也不勸了,就站在他旁邊,一起望著那條路。

  霧氣深處,那點光還在移動。

  越來越近。

  馬爺盯著那點光。

  那光灰濛濛的,像一團霧裡裹著的燈籠。

  那點光,越來越近。

  那是一盞燈籠。

  燈籠是白的,紙糊的,裡面點著一根蠟燭。

  燭火搖曳,照得燈籠忽明忽暗。

  提燈籠的人,是嚴崢。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從霧氣里走出來,一步一步,往半步多這邊走。


  馬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但話沒說出來,他就愣住了。

  因為嚴崢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影很淡,淡得像一團霧氣。

  他跟在嚴崢後面,走得很慢。

  馬爺看著那個人影,渾身一震。

  那張臉,他認識。

  就算過了幾十年,就算那張臉已經變了樣,他也認識。

  那是他兒子。

  馬明遠。

  馬爺看著那個人影,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

  那個人影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雙眼睛,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爹。」他說。

  馬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兒子的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他怕這一摸,兒子就散了。

  可兒子沒散。

  他就站在那兒,笑著。

  「爹,我來看看你。」他說,「看完就走。」

  馬爺的嘴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你怎麼————」

  「這位小兄弟帶我來的。」馬明遠說,「他把仇報了。我能走了。」

  馬爺渾身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嚴崢。

  嚴崢站在旁邊,手裡還提著那盞白燈籠。

  他看著馬爺,點了點頭。

  「馬爺,雲鶴死了。」

  馬爺聽見這句話,腿一軟,差點跪下。

  嚴崢扶住他。

  「他死之前,把欠明遠哥的,都還了。」

  馬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活了幾十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雲鶴死了。

  那個殺他兒子的人,死了。

  此刻。

  馬明遠還在笑。

  「爹,我走了。」他說,「您好好活著。」

  說完,他的身子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霧氣。

  馬爺伸出手,想去抓。抓了個空。

  他看著兒子那張臉,越來越模糊。

  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笑,有淚。

  可他還是走了。

  馬爺站在那兒,手還伸著,眼淚還流著。

  嚴崢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很久,馬爺才把手收回來。

  他擦了擦眼淚,看著嚴崢。

  「阿崢,我————」

  「馬爺,不用說了。」嚴崢說,「明遠哥走的時候,讓我帶句話給您。」

  馬爺問:「什麼話?」

  嚴崢說:「他說,這輩子沒當好兒子,下輩子,還給您當。」

  馬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站在那兒,哭得像個孩子。

  孟婆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小白飄過來,拉著馬爺的衣角。

  馬爺哭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嚴崢。

  「阿崢,你這恩,我這輩子還不了。」

  嚴崢搖頭。

  「馬爺,您別這麼說。明遠哥的事,是我的事,是那道命令。」

  馬爺點點頭。

  有些話,不用說。

  他心裡有數。

  嚴崢轉身,看著那條來路。

  霧氣里,還有東西在動。

  嚴崢看著那些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馬爺,咱們回碼頭。」他說。

  馬爺一愣。

  「現在?」

  「現在。」嚴崢說,「我有件事,要在碼頭上辦。」

  馬爺看了看他,沒多問,點點頭。

  三人一紙人,離開半步多,往西碼頭走。

  路上,霧氣越來越濃。

  嚴崢提著那盞白燈籠,走在最前面。

  馬爺跟在後頭,孟婆和小白走在最後。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片燈火。

  那是西碼頭。

  碼頭上,那些力役還沒睡。

  他們聚在引魂渡門口,三三兩兩,蹲著站著,抽菸聊天。

  見嚴崢他們回來,都站起來打招呼。

  「嚴管事!」

  「馬爺!」

  「孟婆婆也來了?」

  嚴崢點點頭,沒停下,一直往碼頭邊上走。

  那些力役互相看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都跟在後頭。

  嚴崢走到碼頭邊上,停下。

  他站在那兒,看著面前的忘川江。

  江水還是黑的,流得還是那麼慢。

  江面上飄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些東西,是陰間夜裡才會出來的東西。

  水鬼,溺死鬼,各種死在江里的人,死後不散,在江里遊蕩。

  白天它們不出來。

  晚上,它們就出來了。

  嚴崢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力役。

  「你們,都過來。」

  那些力役互相看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嚴崢開口了。

  「你們在碼頭上幹了多少年?」

  其他人紛紛報出自己的年頭。

  最少的,也幹了幾年。

  嚴崢點點頭。

  「這些年,你們見過多少死人?」

  眾人沉默。

  李九嘆了口氣,說:「見過太多了。數不清。」

  嚴崢問:「怎麼死的?」

  李九說:「各種死法。

  有被水鬼拖下去的,有被怪異吃了的。

  有走夜路撞見髒東西嚇死的,有莫名其妙就沒了的。」

  「在碼頭上幹活,命不是自己的。是江的。」

  嚴崢看著他們。

  「以後,不會了。」

  眾人一愣。

  嚴崢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忘川江。

  他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黑光一閃。

  那朵花,落進江里。

  江水翻湧起來。

  翻湧得很厲害,像有一雙大手在江底攪動。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在岸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那些力役嚇得往後退。

  馬爺站在旁邊,盯著江面,眼睛一眨不眨。

  江面翻湧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

  然後,從江底,浮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座門。

  門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麼石頭做的,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發著幽幽的光,把四周照得一片幽藍。

  門很大,有好幾丈高,好幾丈寬。

  它就浮在江面上,一動不動。

  那些力役看著這座門,一個個張大嘴,說不出話來。

  嚴崢轉過身,看著他們。

  「這是鬼門關。」


  眾人一愣。

  嚴崢說:「從今天起,這座門,就鎮在這兒。」

  「不管是水鬼,還是溺死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想要進碼頭,都得過這道門。」

  「過不去的,就進不來。」

  「能過去的————」

  他沒說下去。

  但眾人都懂。

  能過去的,就不是他們能對付的東西。

  嚴崢看著那座門,又說了一句話。

  「這道門,只攔不該來的。該來的,它不攔。」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但都點頭。

  馬爺站在旁邊,看著那座門,眼裡滿是震撼。

  他活了幾十年,見過不少世面。

  但這種東西,他從沒見過,好似傳說一般。

  他正想著,江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轉頭看去。

  只見江水裡,湧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從江底伸出來,朝岸上抓來。

  但抓到一半,就停住了。

  它們面前,是那座鬼門關。

  門上的符文發光,射出一道道光。

  那些光落在那些手上,那些手就像被火燒了一樣,冒起白煙,縮回水裡。

  水面上,傳來一陣陣悽厲的慘叫。

  那些叫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可那些手,再也伸不過來了。

  它們被那座門,擋住了。

  力役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眼睛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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