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2026-10-19 01:46:56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207章

  「年輕人,你————」

  嚴崢搖搖頭,沒讓他說下去。

  「您歇著。我走了。」

  他轉身,繼續往霧裡走。

  身後,周老六的聲音傳來。

  「年輕人,小心那些手。它們專拖心裡有牽掛的。」

  嚴崢腳步一頓。

  「心裡沒牽掛的,它們拖不動。」

  嚴崢點點頭,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霧越濃。

  只能憑感覺,一步一步,往上踩。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又傳來一個聲音。

  這次,是一個女人的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

  悽厲無比,像是死了丈夫的新寡婦,哭得撕心裂肺。

  嚴崢循聲看去。

  霧裡,又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披頭散髮,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面前,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胸口,插著一把刀。

  

  血還在流,順著刀柄往下淌,淌在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流。

  那女人趴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來。

  「當家的————當家的————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那個男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嚴崢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那女人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啞了。

  最後,她抬起頭,看著嚴崢。

  那張臉,滿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桃。

  「你————你看見我當家的了嗎?」

  嚴崢沒有說話。

  那女人又問了一遍。

  「你看見我當家的了嗎?他剛才還在這兒,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還在。

  可她卻像看不見一樣,四處張望,到處找。

  「當家的————當家的————你在哪兒————」

  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霧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嚴崢。

  「你要是看見我當家的,告訴他,我等他。」

  說完,她消失在霧裡。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漸漸地,它開始動了。

  它慢慢坐起來,轉過頭,看著嚴崢。

  那張臉,跟剛才那女人哭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聲音乾巴巴的,沒有起伏。

  「你看見我婆娘了嗎?」

  嚴崢沒有說話。

  那男人又問了一遍。

  「你看見我婆娘了嗎?她剛才還在這兒,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嚴崢搖了搖頭。

  那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把刀。

  「我怎麼死的?」

  他喃喃道,「我怎麼死的?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他伸手,去拔那把刀。

  刀拔出來了。

  胸口那個窟窿,卻沒有流血。

  只有一團黑氣,從那窟窿里往外冒。

  他低頭看著那個窟窿,看著那團黑氣,開口道:「我想起來了。」他說,「我死了。我早就死了。」


  他站起來,往霧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嚴崢。

  「你要是看見我婆娘,告訴她,別等我了。我等她。」

  說完,他也消失在霧裡。

  嚴崢站在那兒,看著那團漸漸消散的黑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對夫妻,死了都還在找對方。

  一個找當家的,一個找婆娘。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早就錯過了。

  在這輪迴嶺上,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繼續往前走。

  越走,遇見的越多。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一邊走一邊哄。

  「寶寶乖,寶寶不哭,娘在這兒。」

  可那孩子,早就死了,臉色青紫,身子冰涼。

  她抱著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一程又一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背著一個更老的老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爹,咱們快到了。翻過這座山,就能投胎了。」

  可他背上那個老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下一副骨架。

  那骨架還在動,還在說話。

  「兒啊,放我下來吧。爹走不動了。」

  「不放。爹,我背您。您背了我一輩子,現在換我背您。」

  一個年輕的書生,站在路邊,一遍一遍地念著一個人的名字。

  「翠兒————翠兒————翠兒————」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嘴唇都幹了,念得聲音都啞了。

  可他念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一個老婦人,坐在石階上,手裡捧著一雙小鞋。

  那是孩子的鞋,小小的,繡著虎頭。

  她看著那雙鞋,一邊看一邊流淚。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嚴崢從他們身邊走過,看著,聽著。

  心裡堵得慌。

  這些幻象,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想起那些他見過的人,那些他聽過的事。

  馬爺等了幾十年,等兒子回來。

  那些力役,累死累活,就為了掙一口飯吃。

  那些死在江里的人,魂魄不散,在江里遊蕩。

  他們都有牽掛。

  都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

  可這輪迴嶺,偏偏就考這個。

  它讓你看見那些放不下的,聽見那些忘不掉的。

  然後,用它們來拖你。

  拖進那濃霧深處,再也出不來。

  嚴崢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片亮光。

  那亮光,是從霧裡透出來的。

  昏黃昏黃的,像黃昏時的太陽。

  嚴崢加快腳步,往那亮光走去。

  越走越近,那亮光越來越亮。

  最後,他走出了那片濃霧。

  眼前,是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個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環山,山是青的,長滿了樹。

  山谷里,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的,緩緩流淌。

  河邊上,長滿了野花,五顏六色,開得正艷。

  河上有一座小橋,是木頭搭的,很簡陋,卻很結實。

  橋的那一頭,是一間小屋。

  小屋也是木頭搭的,不大,就一間。

  屋頂上,炊煙裊裊。

  門口,蹲著一條狗。

  那狗看見嚴崢,站起來,搖了搖尾巴,汪汪叫了兩聲。

  然後,從屋裡走出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了。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背有些駝。

  他站在門口,看著嚴崢,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很。

  「年輕人,進來坐坐?」

  嚴崢看著那個老人,眉頭微微皺起。

  這輪迴嶺上,怎麼會有這麼一處地方?

  這麼安靜,這麼祥和,跟外面那些濃霧、那些幻象,完全不一樣。

  他站在橋頭,沒有動。

  那老人也不急,就站在門口,等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嚴崢才邁步,走上那座小橋。

  橋是木頭搭的,走上去吱呀吱呀響。

  橋下,河水清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遊動的小魚。

  他走過橋,來到小屋前。

  那狗湊過來,聞了聞他的腳,又搖了搖尾巴,蹲回門口去了。

  老人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進來吧。飯剛做好。」

  嚴崢跟著他,走進小屋。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方桌,幾條長凳,一個灶台,一張床。

  桌上,擺著幾個碗。

  碗裡,裝著熱騰騰的飯菜。

  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老人讓他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吃吧。走了這麼久,餓了吧?」

  嚴崢接過筷子,低頭看那些飯菜。

  跟他之前在陰山那個小院裡看見的,很相似。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又喝了一口雞湯。

  他吃著,喝著,心裡卻越來越沉。

  老人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笑得合不攏嘴。

  「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

  嚴崢放下筷子,看著老人。

  「老人家,您怎麼稱呼?」

  老人說:「我姓孟,叫孟婆。」

  嚴崢一愣。

  孟婆?

  那個奈何橋上給鬼喝湯的孟婆?

  「怎麼,你聽說過我?」

  嚴崢點點頭。

  老人說:「聽說過就好。那你該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嚴崢說:「給死人喝湯的。」

  老人點頭。

  「對。給死人喝湯的。」

  「這湯一喝,前塵往事,愛恨情仇,全都忘了。」

  「忘了,就能去投胎了。」

  嚴崢問:「那您怎麼在這兒?」

  老人說:「我在這兒等一個人。」

  嚴崢問:「等誰?」

  老人說:「等我兒子。」

  嚴崢眉頭一皺。

  孟婆有兒子?

  「怎麼,不信?」

  老人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男人,也有過兒子。」

  「後來他們都死了。死在亂世里。」

  「我一個人,活了下來。活了不知多少年。」

  「後來閻君看我可憐,讓我在奈何橋上給死人遞湯。」

  「我就一直遞,一直遞,遞了不知多少年。」

  「可我心裡,一直惦記著我兒子。」

  「我想,他死了之後,會不會也來喝我的湯?」

  「他要是來了,我能不能認出他來?」

  「他要是認出我來了,還喝不喝這碗湯?」

  嚴崢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些發酸。

  老人繼續說:「我等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沒等到他。」

  「後來閻君開恩,讓我來這輪迴嶺上住著。」

  「說這兒是死人投胎的必經之路。我兒子要是來投胎,肯定會從這兒過。」


  「我就來了。一直住到現在。」

  嚴崢問:「等到了嗎?」

  老人搖搖頭。

  「沒有。一直沒等到。」

  「可我還在等。總有一天會等到的。」

  他看著嚴崢,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些光亮。

  「年輕人,你從外頭來,見過一個叫孟小九的人嗎?」

  嚴崢搖頭。

  老人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沒見到啊————那算了。接著等吧。」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又盛了一碗湯,端到嚴崢面前。

  「喝碗湯吧。這是我燉的,跟奈何橋上的不一樣。這湯不讓人忘事,只讓人暖和。」

  嚴崢低頭看那碗湯。

  湯是清的,冒著熱氣,裡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入腹中,一股暖流湧起,流遍全身。

  那暖流,跟他之前吃過的香火飯,一模一樣。

  是滋養魂魄的。

  老人看著他喝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年輕人,你是活人,怎麼跑到這輪迴嶺來了?」

  嚴崢說:「來找一樣東西。」

  老人問:「什麼東西?」

  嚴崢說:「已經找到了。」

  老人點點頭。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趕緊走吧。這地方,不是活人該待的。」

  嚴崢放下碗,看著老人。

  「老人家,您就一直在這兒等?」

  老人說:「一直等。」

  嚴崢問:「等到什麼時候?」

  老人說:「等到我兒子來。或者等到我死。」

  嚴崢說:「您已經死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我死了。我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乾枯,粗糙,布滿了老人斑。

  「我死了多少年了?記不清了。」

  「只記得一直在等。等啊等,等啊等,等得我都忘了自己是誰了。」

  嚴崢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老人,等了一輩子,死了還在等。

  可她等的那個人,可能早就投胎了,早就把她忘了。

  也可能根本沒來過,從別的路走了。

  也可能————

  嚴崢不想再想下去。

  他站起身,朝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家,多謝款待。晚輩告辭。」

  老人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那狗也站起來,搖了搖尾巴,跟著他們。

  走到橋頭,老人停下腳步。

  她看著嚴崢,說了一句話。

  「年輕人,你心裡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嚴崢沒有說話。

  老人說:「放不下是好事。放不下,才說明你還活著。」

  「可這輪迴嶺,就專拖心裡有放不下的。」

  「你要是放不下,就走不出去。」

  她指了指遠處那片濃霧。

  「那些手,你看見了?」

  嚴崢點頭。

  老人說:「那些手,就是你們這些放不下的人,心裡那些牽掛,化成的。」

  「你越是放不下,它們就越強。你越是想抓住,它們就越是要拖你。」

  「什麼時候你放下了,它們就沒了。」

  嚴崢若有所思。

  老人又說:「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久,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了。」

  「有的放不下兒女,有的放不下爹娘,有的放不下男人女人,有的放不下仇。」


  「他們心裡揣著那些東西,走啊走,走啊走,怎麼也走不出去。」

  「最後,都被那些手拖走了。」

  她嘆了口氣。

  「年輕人,你要是想走出去,就得學會放下。」

  嚴崢看著她,問了一句話。

  「老人家,您放得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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