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嚴崢聽著那些故事,越走越慢。
他看見一個年輕人,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那張臉,稚氣未脫,眼睛裡還有光。
他說:「我剛來碼頭的時候,想著干幾年,攢點錢,回去娶媳婦。
可我幹了一年,就死了。
死的時候,我娘還不知道。她還在家等我回去娶媳婦呢————」
他看見一個孩子,死的時候才十二歲。
那張臉,髒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
他說:「我是跟我爹一起來的。
我爹扛貨,我幫著打雜。
後來我爹死了,我一個人留在碼頭上。
他們說能管我飯吃,我就留下了。
可我幹了半年,也死了。
死的時候,我娘不知道。她還在家等我跟我爹回去呢————」
他看見一個老人,幹了一輩子,死在碼頭上。
那張臉,滿是皺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說:「我幹了七十年。
七十年啊。
從我十八歲開始,一直干到八十八歲。
我死的那天,還在扛貨。
扛著扛著,忽然就倒下了。
他們把我抬到一邊,等我咽了氣,就把我埋了。
埋的時候,連塊碑都沒有。
後來他們把我名字刻在這兒,算是給我立了個碑。
可有什麼用?
我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嚴崢聽著這些,腳步越來越沉。
他走到地宮中央。
那兒,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是黑色的,很高,很大,像一座小山。
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那些名字,從碑底一直刻到碑頂,一層一層,堆疊上去。
嚴崢抬頭看著那塊石碑,心裡明白了。
這是孽鏡台。
這些故事,都是那些被漕運契壓榨了一輩子,最後死無葬身之地的人。
怨念,不甘,痛苦,全都凝在這塊石碑上。
凝成這孽鏡台。
「你們想不想解脫?」
那些名字,全都亮了起來。
無數張臉,從那些石板上,從那些石碑上,浮現出來。
他們看著嚴崢,眼睛裡,滿是渴望。
「解脫?」一個老人問,「怎麼解脫?」
嚴崢道:「我把這漕運契毀了。這孽鏡台,也就沒了。你們,就能走了。」
那些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的?」有人問。
嚴崢點頭。
「可你毀得了嗎?」又有人問,「這漕運契,是規矩。規矩,怎麼毀?」
嚴崢轉過身,看著來時的方向。
他開始往回走,回到那間小廟。
嚴崢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個盒子,打開,取出那捲竹簡。
他把竹簡展開,鋪在供桌上。
「前輩,」他說,「您方才說,這漕運契,是規矩。規矩自來便有,無人能定,也無人能毀。」
=「可晚輩不信。」
他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他把那朵花,按在竹簡上。
竹簡開始發光,從花里湧出來,滲進那些字里。
那些字,開始變淡。
神像的聲音里多了些驚訝。
「你————你這是————」
嚴崢道:「晚輩的道,是長生。
可這長生,不是守著規矩活,是讓該活的人活。」
「這漕運契,守了幾千年,護住誰了?護住那些刻在孽鏡台上的名字了嗎?」
「沒有。它只護住了那些靠它吃飯的人,那些把別人的命當草芥的。」
「這樣的規矩,留著何用?」
光越來越濃,那些字,越來越淡。
神像站起來,看著那捲竹簡,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震驚,不解,還有一絲釋然。
他看著那些字,一點一點,消失在黑光里。
最後,竹簡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
嚴崢把那捲空白的竹簡,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
然後,朝那尊神像拱了拱手。
「前輩,多謝指點。」
「老夫守了幾千年,守得累了。今日你把它毀了,老夫也能歇歇了。」
說著,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從它體內湧出來。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五官。
是一個老人的臉。
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他看著嚴崢,點了點頭。
「後生,後會有期。」
說完,化成一片光點。
嚴崢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光點飄散。
然後,走出小廟。
廟外,那片荒野,變為了一片青青的草地,踩上去很舒服。
遠處,還有一條路。
那條路,一直通往遠方。
嚴崢踏上那條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一條石階,蜿蜒而上,消失在樹林深處。
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是青石的,上面刻著三個字。
輪迴嶺。
字是刻上去的。
刻痕很深,填滿了青苔和泥土,灰撲撲的,發黃髮黑。
輪迴。
生與死的交界。
來與去的關口。
他抬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石階是青石鋪的,年深日久,表面磨得光滑。
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石頭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凹痕。
那是無數雙腳踩出來的痕跡。
深淺寬窄。
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鬼,走過這條石階。
一踩上去,四周的景象就變了。
白茫茫的霧,從四面八方湧來。
霧很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濃得連腳下的石階都看不清了。
只有那濕漉漉的霧氣,貼著皮膚,冰涼刺骨。
嚴崢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想等那霧散一些。
可霧沒有散。
它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腳下,那條石階還在。
一級一級,往前延伸,消失在霧裡。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一個嬰兒的哭聲。
哇————哇————哇————
哭聲很響,就在他耳邊。尖銳,刺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
嚴崢停下腳步。
那哭聲,還在響。
他循聲看去。
霧裡,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躺在地上,渾身是血。
血是黑的,在地上洇開一大片,把周圍的石頭都染黑了。
那些血還在流,順著石階的縫隙,一級一級往下淌,淌進更深的霧裡。
她的肚子,是剖開的。
從胸口往下,一直到小腹。
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些東西,嚴崢看不清,也不想去看清。
旁邊,躺著一個嬰兒。
嬰兒渾身是血,臍帶還連著。
一頭連在嬰兒的肚臍上,一頭連在那個女人的肚子裡。還沒剪斷。
他張著嘴,哇哇大哭。
哭得臉都紫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那女人,已經死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那個嬰兒,死不瞑目。
那雙眼睛,渾濁,空洞,可那眼神,卻死命地盯著那個嬰兒。
嚴崢看著這一幕,心裡一緊。
這是難產死的。
母子倆,都沒活成。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嬰兒還在哭。
聲嘶力竭,撕心裂肺。
那哭聲,在這濃霧裡迴蕩,一聲一聲,往心裡鑽。
嚴崢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去看看那個嬰兒。
可他一動,那嬰兒的哭聲就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哭。
是笑。
咯咯咯————咯咯咯————
嬰兒的笑聲,清脆,天真。
可在這濃霧裡,在這具屍體旁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嚴崢停下腳步。
那嬰兒還在笑。
渾身亂顫,小手小腳亂蹬。
他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黑。
那兩團黑,盯著嚴崢。
咯咯咯————咯咯咯————
笑聲還在繼續。
可那笑聲,越來越遠。
最後,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濃霧。
嚴崢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霧裡又傳來一個聲音。
這次,是一個老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得很厲害,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嚴崢循聲看去。
霧裡,又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了。
他坐在石階邊上,背靠著一塊大石頭。
佝僂著腰,雙手捂著胸口,咳得渾身發抖。
他的臉,乾癟得像一張老樹皮,滿是深深的皺紋。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稀稀落落,白得發黃。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裳,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老人斑和青筋。
他咳著咳著,忽然吐出一口血。
血是黑的,粘稠得像墨汁。
他低頭看著那攤血,苦笑著搖了搖頭。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嚴崢。
那眼神,卻亮得嚇人。
「年輕人,」他說,聲音沙啞,「過來坐坐。」
嚴崢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人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活人?」
嚴崢點頭。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黃牙。
「活人好啊。活人還能活。我等,想活都活不成了。」
他又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血。
「你叫什麼?」
「嚴崢。」
老人點點頭。
「我叫周老六。在碼頭上幹了一輩子。扛貨,撐船,什麼都幹過。」
「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等死。」
「等了三個月,才死。」
他說著,面色比哭還難看。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遭罪了。」
嚴崢看著他,問了一句話。
「您怎麼在這兒?」
周老六愣了一下。
「這兒?這兒是輪迴嶺啊。死了的人,都要走這條路的。」
「可走了這麼多年,一直沒走出去。」
嚴崢眉頭一皺。
「沒走出去?」
周老六點點頭。
「走不出去的。這條路,沒有盡頭。」
「我走了不知多少年了。一直走,一直走,可怎麼也走不到頭。」
「走累了,就坐在這兒歇歇。歇夠了,再走。」
「可走再多,也沒用。」
他指了指前面那片濃霧。
「這霧,你看見了?
它就是擋著你的。你往哪兒走,它往哪兒堵。你永遠看不見前面是什麼。」
嚴崢看著那片霧,若有所思。
「那其他人呢?」他問,「那些跟您一起走的人呢?」
周老六搖了搖頭。
「沒人了。都散了。」
「有的走不動了,就坐下了。坐下就起不來了。」
「有的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有的————」
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有的被拖走了。」
嚴崢問:「被什麼拖走了?」
周老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你不知道?」
嚴崢搖頭。
周老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往霧裡一指。
「你自己看。」
嚴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霧裡,什麼都沒有。
可漸漸地,那霧開始動了。
它翻湧起來,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從那霧的深處,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沙沙沙————沙沙沙————
越來越近。
嚴崢盯著那片霧,一動不動。
忽然,從那霧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慘白慘白的,手指細長,指甲是黑的,又長又彎,像鷹的爪子。
它從霧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又縮回去了。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無數隻手,從那霧裡伸出來。
它們在霧裡揮舞,抓撓,像無數條蛇,在濃霧中扭動。
然後,那些手,抓住了一個東西。
嚴崢看不清那是什麼。
只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被那些手抓住,往霧裡拖。
那影子在掙扎慘叫。
可那些手的力氣太大了。
它一點一點,被拖進霧裡。
最後,徹底消失了。
慘叫聲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周老六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看見了吧?那就是被拖走的。」
「那些手,是輪迴嶺的東西。專門拖我們這些走不出去的。」
「拖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嚴崢問:「那些是什麼?」
周老六搖頭。
「不知道。沒人知道。知道的,都被拖走了。」
他又咳嗽起來,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年輕人,」
他說,「你是活人,不該來這兒。趁還沒被它們盯上,趕緊走吧。」
嚴崢看著他。
「您不走?」
周老六苦笑。
「我走不動了。
也走不出去的。早晚都是被拖走的命。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別?」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他從懷裡掏出那袋米,拈出幾粒,放在周老六手裡。
周老六低頭看著那些米,愣住了。
「這是————」
「香火米。」嚴崢說,「您含著。能撐一會兒。」
周老六看著那些米,眼眶紅了。
他把米放進嘴裡,含著。
一股暖流,從舌尖湧起,流遍全身。
他抬起頭,看著嚴崢。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