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可他看著那些字,卻莫名其妙地,能看懂。
那上面,寫著一個故事。
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個人,叫無名。
無名是個孤兒,從小被一個老道士收養。
老道士教他識字,教他修煉,教他做人。
無名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他十五歲那年,老道士死了。
死之前,老道士把他叫到床前,交給他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竹簡,跟眼前這卷,一模一樣。
老道士說:「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我守了一輩子,現在,交給你。」
無名問:「這是什麼?」
老道士說:「是規矩。」
無名不懂。
老道士說:「你不用懂,你只要守著就行。」
說完,老道士就死了。
無名安葬了老道士,帶著那捲竹簡,離開了那座山。
他開始遊歷天下。
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
他漸漸明白,老道士說的規矩,是什麼意思。
規矩,就是天地運行的道理。
日出日落,生老病死,春種秋收,皆是規矩。
這些規矩,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們就在那兒,一直都在。
誰要是壞了規矩,就會受到懲罰。
誰要是守了規矩,就會得到庇佑。
無名開始守規矩。
他守了一輩子。
他死的時候,已經活了幾千年。
死之前,他把那捲竹簡,交給了他的徒弟。
那徒弟,又交給了下一個徒弟。
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傳到現在,傳到了這尊神像的手裡。
嚴崢看完這個故事,抬起頭,看著那尊神像。
那神像還是坐在那兒,沒有五官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嚴崢逐漸明白了。
這尊神像,就是那個無名。
他死了之後,被人供在這兒,成了一尊神。
他守了一輩子的規矩,死了之後,還在守。
嚴崢看著那捲竹簡,心裡有些感慨。
契——規矩。
他從踏入陰間開始,就一直在聽。
四大碼頭,漕幫,五方鬼王,漕運司,等等,全都是規矩的產物。
規矩,就像一張大網,把整個陰間陽世,都罩在裡面。
誰也逃不掉。
誰也躲不開。
他看著那尊神像,開口問了一句話。
「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
那神像沒有動,但嚴崢知道,他在聽。
「這陰間陽世,天地之間,這些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那神像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
「沒人定。」
嚴崢一愣。
「沒人定?」
「對。」那神像說,「規矩,不是誰定的。是本來就有的。」
「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誰讓它們這樣的,它們本來就是這樣的。」
嚴崢聽得似懂非懂。
那神像又說:「你想找的那個本契,就在這兒。」
嚴崢心中一動。
那神像伸出手,往供桌下面一指。
嚴崢低頭看去。
供桌下面,有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盒子。
盒子是木頭的,很舊,很普通。
嚴崢伸手,把那盒子拿出來,打開一看。
裡面,放著一卷竹簡。
跟剛才那捲,一模一樣。
只是這卷竹簡上的字,他認識。
那上面,寫著三個字:漕運契。
嚴崢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找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現在,它就在他手裡。
他拿起那捲竹簡,剛要打開來看。
忽然,那神像開口了。
「你拿走它之前,可想清楚了?」
嚴崢停下動作。
「想清楚什麼?」
那神像說:「這卷竹簡,是規矩。你拿了它,就要守它的規矩。」
嚴崢問:「什麼規矩?」
那神像說:「漕運的規矩。」
「你拿了它,你就是這漕運的掌管者。
從今往後,這陰間所有的漕運,都要經過你的手。」
「你擔得起嗎?」
嚴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手裡那捲竹簡,看著那三個字,漕運契。
字是刻上去的,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刻痕很深,填滿了不知多少年積下的塵垢,灰撲撲的,發黃髮黑。
可那三個字的意思,卻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裡。
「你擔得起嗎?」
那尊神像又問了一遍。
嚴崢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前輩,」他說,「晚輩有一事不明。」
那神像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等著他說下去。
嚴崢道:「這漕運契,是規矩。可這規矩,是誰定的?」
神像還是之前的說辭:「無人定。規矩自來便有。」
嚴崢搖了搖頭。
「晚輩不信。」
「為何不信?」
嚴崢道:「晚輩在碼頭上待過。
見過那些力役,那些船工。
他們每天扛貨,撐船,記帳,算帳,從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
可掙的那點錢,剛夠餬口。」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苦的總是他們?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那些高高在上的,總是高高在上?」
神像沒有說話。
嚴崢又道:「晚輩還見過一個人。
他叫馬根生,在碼頭上活了幾十年。
他兒子死了,死在雲鶴手裡。
他等了幾十年,就等一個公道。
可那公道,一直沒來。」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壞人能逍遙幾十年?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好人要等那麼久?」
說著,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捲竹簡。
「這漕運契,晚輩方才拿起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它在爛。」
神像的身形,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嚴崢道:「就像是木頭從芯子裡往外朽,外表看著還好,裡頭已經空了。
晚輩不知道它爛了多久,但晚輩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
他把那捲竹簡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推到供桌中央。
「前輩方才問晚輩擔不擔得起。晚輩說實話,擔不起。」
神像問:「為何?」
嚴崢道:「因為晚輩不想擔。」
「晚輩來這兒,不是為了接這個位子。是為了把它————」
頓了下,這才說出那個兩字。
「毀掉。」
話音落下,廟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嗤嗤。
「你可知,這漕運契,是多少人命換來的?」
「當年建這漕運司,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挖河,造船,撐船,押運,都死了。
一代一代,死了一批又一批,才把這漕運的規矩,立起來。」
「你如今說毀就毀?」
嚴崢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表情。
等神像說完了,他才開口。
「晚輩想問一句,那些死了的人,他們願意嗎?」
「挖河的死了,他們的屍骨,填在河堤里。
造船的死了,他們的血,滲在木縫裡。
撐船的死了,他們的魂,飄在江面上,日日夜夜,不得安生。」
「他們死了,換來這漕運契。可這漕運契,護住他們了嗎?」
神像依舊沉默。
嚴崢道:「護不住的。
這漕運契,護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
護的是那些靠它吃飯,靠它斂財,靠它作威作福的。」
「那些力役,船工,那些死在江里的人,他們什麼都沒得到。
他們得到的,只有累和苦,還有一條賤命,填進這無底洞。」
說著,把手按在那個盒子上。
「晚輩今日來,不是為了接這個位子。是為了讓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
神像抬起那隻木雕的手,朝供桌下面一指。
「你既如此說,那便去吧。」
嚴崢順著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供桌下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門。
門是木頭的,很舊破,門板上滿是裂紋和蟲眼。
門縫裡,透出幽幽的光。
那光,是慘白色的。
嚴崢站起身,走到那道門前。
他伸手,推開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是向下傾斜的,一直通往地底深處。
兩邊是土牆,牆上嵌著無數的骨頭。
頭骨,肋骨,臂骨,腿骨,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裡。
那些頭骨的眼眶,都是空的。
可嚴崢走過的時候,那些空眼眶裡,卻忽然亮起了光。
一顆,兩顆,三顆————
越來越多的頭骨,亮起了幽綠的光。
它們轉過頭,用那些空眼眶,盯著嚴崢。
嚴崢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甬道越來越深,兩邊的骨頭越來越多。
那些幽綠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裡注視著他。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扇石門。
門上刻著一個字。
孽。
嚴崢站在那扇門前,心中喚道:「鼠爺。」
皮囊里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鼠爺?」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動靜。
從進了這第六關開始,鼠爺就一直沒說話。
嚴崢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被什麼東西隔絕了。
他沒有再喚,只是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那扇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那是一個地宮。
地宮很大,大得看不到邊。
頂上懸著無數的燈籠,燈籠是白的。
裡面點著幽藍的火,照得整個地宮一片慘白。
地上,鋪著一塊一塊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嚴崢低頭看去。
那些字,是一個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人。
他順著那些石板,往前走去。
走了沒幾步,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個人在他耳邊低語。
「嚴崢————」
嚴崢停下腳步。
那聲音又響起來。
「嚴崢————」
嚴崢循聲看去。
旁邊的一塊石板上,那個名字,在發光,忽明忽暗。
嚴崢蹲下,看著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不認識。
可那聲音,卻還在響。
「嚴崢————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嚴崢看著那塊石板。
石板上,漸漸浮現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老人,滿臉皺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花白稀落。
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他看著嚴崢,眼眶裡,流下兩行淚。
「你看看我————我幹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一天都沒歇過————」
「我扛的貨,堆起來能成一座山。
我走的船,加起來能繞陰間一圈。
可我老了,干不動了,他們就不要我了————」
「我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就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慢慢等死————」
「我死了,他們把我的名字刻在這兒。刻在這兒幹什麼?有什麼用?」
「我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我。我死了,刻個名字,就想把我打發了?」
他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嚴崢。
「你是來幹什麼的?你是來接我班兒的?還是來替我討公道的?」
那老人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哭了起來。
「你答不出來?你當然答不出來。因為你也做不了什麼。」
「你跟我一樣,都是這漕運契底下的一條狗。
你以為你比我們強?你不過是個新來的狗罷了。」
「等你幹了幾十年,干不動了,他們也會把你扔了。
到時候,你的名字,也會刻在這兒。跟我們一起,永永遠遠,困在這兒。」
說完,那張臉,漸漸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嚴崢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嚴崢————」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臉,從另一塊石板上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腰彎背駝。
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苦活的。
她看著嚴崢,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讓人心裡難受。
「別人都喊我三娘。
在碼頭上幹了四十年。
我男人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
他們都長大了,都有出息了,可我沒享過一天福。」
「我死的時候,他們都不在身邊。
就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慢慢等死————」
「我死了,他們把我也刻在這兒。刻在這兒幹什麼?有什麼用?」
「我活著的時候,累死累活,就為了讓孩子們過得好一點。
可他們過得好不好,我死的時候,都不知道。」
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你要是能出去,幫我看看他們。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嚴崢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可話還沒出口,那張臉就消失了。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一個接一個,那些名字,都活了。
他們從石板上浮現出來,說著自己的故事。
活的日子各有長短。
死的地方也有不同。
可他們死的時候,都一樣。
身邊沒人,沒人管,沒人問。
死了之後,名字被刻在這兒,困在這地宮裡,永永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