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2026-10-13 01:11:58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205章

  可他看著那些字,卻莫名其妙地,能看懂。

  那上面,寫著一個故事。

  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個人,叫無名。

  無名是個孤兒,從小被一個老道士收養。

  老道士教他識字,教他修煉,教他做人。

  無名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他十五歲那年,老道士死了。

  死之前,老道士把他叫到床前,交給他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竹簡,跟眼前這卷,一模一樣。

  老道士說:「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我守了一輩子,現在,交給你。」

  無名問:「這是什麼?」

  老道士說:「是規矩。」

  無名不懂。

  老道士說:「你不用懂,你只要守著就行。」

  說完,老道士就死了。

  無名安葬了老道士,帶著那捲竹簡,離開了那座山。

  他開始遊歷天下。

  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

  他漸漸明白,老道士說的規矩,是什麼意思。

  

  規矩,就是天地運行的道理。

  日出日落,生老病死,春種秋收,皆是規矩。

  這些規矩,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們就在那兒,一直都在。

  誰要是壞了規矩,就會受到懲罰。

  誰要是守了規矩,就會得到庇佑。

  無名開始守規矩。

  他守了一輩子。

  他死的時候,已經活了幾千年。

  死之前,他把那捲竹簡,交給了他的徒弟。

  那徒弟,又交給了下一個徒弟。

  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傳到現在,傳到了這尊神像的手裡。

  嚴崢看完這個故事,抬起頭,看著那尊神像。

  那神像還是坐在那兒,沒有五官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嚴崢逐漸明白了。

  這尊神像,就是那個無名。

  他死了之後,被人供在這兒,成了一尊神。

  他守了一輩子的規矩,死了之後,還在守。

  嚴崢看著那捲竹簡,心裡有些感慨。

  契——規矩。

  他從踏入陰間開始,就一直在聽。

  四大碼頭,漕幫,五方鬼王,漕運司,等等,全都是規矩的產物。

  規矩,就像一張大網,把整個陰間陽世,都罩在裡面。

  誰也逃不掉。

  誰也躲不開。

  他看著那尊神像,開口問了一句話。

  「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

  那神像沒有動,但嚴崢知道,他在聽。

  「這陰間陽世,天地之間,這些規矩,到底是誰定的?」

  那神像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

  「沒人定。」

  嚴崢一愣。

  「沒人定?」

  「對。」那神像說,「規矩,不是誰定的。是本來就有的。」

  「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誰讓它們這樣的,它們本來就是這樣的。」

  嚴崢聽得似懂非懂。

  那神像又說:「你想找的那個本契,就在這兒。」

  嚴崢心中一動。

  那神像伸出手,往供桌下面一指。

  嚴崢低頭看去。

  供桌下面,有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盒子。

  盒子是木頭的,很舊,很普通。


  嚴崢伸手,把那盒子拿出來,打開一看。

  裡面,放著一卷竹簡。

  跟剛才那捲,一模一樣。

  只是這卷竹簡上的字,他認識。

  那上面,寫著三個字:漕運契。

  嚴崢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找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現在,它就在他手裡。

  他拿起那捲竹簡,剛要打開來看。

  忽然,那神像開口了。

  「你拿走它之前,可想清楚了?」

  嚴崢停下動作。

  「想清楚什麼?」

  那神像說:「這卷竹簡,是規矩。你拿了它,就要守它的規矩。」

  嚴崢問:「什麼規矩?」

  那神像說:「漕運的規矩。」

  「你拿了它,你就是這漕運的掌管者。

  從今往後,這陰間所有的漕運,都要經過你的手。」

  「你擔得起嗎?」

  嚴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手裡那捲竹簡,看著那三個字,漕運契。

  字是刻上去的,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刻痕很深,填滿了不知多少年積下的塵垢,灰撲撲的,發黃髮黑。

  可那三個字的意思,卻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裡。

  「你擔得起嗎?」

  那尊神像又問了一遍。

  嚴崢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前輩,」他說,「晚輩有一事不明。」

  那神像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等著他說下去。

  嚴崢道:「這漕運契,是規矩。可這規矩,是誰定的?」

  神像還是之前的說辭:「無人定。規矩自來便有。」

  嚴崢搖了搖頭。

  「晚輩不信。」

  「為何不信?」

  嚴崢道:「晚輩在碼頭上待過。

  見過那些力役,那些船工。

  他們每天扛貨,撐船,記帳,算帳,從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

  可掙的那點錢,剛夠餬口。」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苦的總是他們?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那些高高在上的,總是高高在上?」

  神像沒有說話。

  嚴崢又道:「晚輩還見過一個人。

  他叫馬根生,在碼頭上活了幾十年。

  他兒子死了,死在雲鶴手裡。

  他等了幾十年,就等一個公道。

  可那公道,一直沒來。」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壞人能逍遙幾十年?

  若是規矩自來便有,為何好人要等那麼久?」

  說著,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捲竹簡。

  「這漕運契,晚輩方才拿起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它在爛。」

  神像的身形,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嚴崢道:「就像是木頭從芯子裡往外朽,外表看著還好,裡頭已經空了。

  晚輩不知道它爛了多久,但晚輩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

  他把那捲竹簡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推到供桌中央。

  「前輩方才問晚輩擔不擔得起。晚輩說實話,擔不起。」

  神像問:「為何?」

  嚴崢道:「因為晚輩不想擔。」

  「晚輩來這兒,不是為了接這個位子。是為了把它————」

  頓了下,這才說出那個兩字。

  「毀掉。」

  話音落下,廟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嗤嗤。

  「你可知,這漕運契,是多少人命換來的?」


  「當年建這漕運司,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挖河,造船,撐船,押運,都死了。

  一代一代,死了一批又一批,才把這漕運的規矩,立起來。」

  「你如今說毀就毀?」

  嚴崢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表情。

  等神像說完了,他才開口。

  「晚輩想問一句,那些死了的人,他們願意嗎?」

  「挖河的死了,他們的屍骨,填在河堤里。

  造船的死了,他們的血,滲在木縫裡。

  撐船的死了,他們的魂,飄在江面上,日日夜夜,不得安生。」

  「他們死了,換來這漕運契。可這漕運契,護住他們了嗎?」

  神像依舊沉默。

  嚴崢道:「護不住的。

  這漕運契,護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

  護的是那些靠它吃飯,靠它斂財,靠它作威作福的。」

  「那些力役,船工,那些死在江里的人,他們什麼都沒得到。

  他們得到的,只有累和苦,還有一條賤命,填進這無底洞。」

  說著,把手按在那個盒子上。

  「晚輩今日來,不是為了接這個位子。是為了讓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

  神像抬起那隻木雕的手,朝供桌下面一指。

  「你既如此說,那便去吧。」

  嚴崢順著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供桌下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門。

  門是木頭的,很舊破,門板上滿是裂紋和蟲眼。

  門縫裡,透出幽幽的光。

  那光,是慘白色的。

  嚴崢站起身,走到那道門前。

  他伸手,推開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是向下傾斜的,一直通往地底深處。

  兩邊是土牆,牆上嵌著無數的骨頭。

  頭骨,肋骨,臂骨,腿骨,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裡。

  那些頭骨的眼眶,都是空的。

  可嚴崢走過的時候,那些空眼眶裡,卻忽然亮起了光。

  一顆,兩顆,三顆————

  越來越多的頭骨,亮起了幽綠的光。

  它們轉過頭,用那些空眼眶,盯著嚴崢。

  嚴崢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甬道越來越深,兩邊的骨頭越來越多。

  那些幽綠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裡注視著他。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扇石門。

  門上刻著一個字。

  孽。

  嚴崢站在那扇門前,心中喚道:「鼠爺。」

  皮囊里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鼠爺?」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動靜。

  從進了這第六關開始,鼠爺就一直沒說話。

  嚴崢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被什麼東西隔絕了。

  他沒有再喚,只是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那扇門。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那是一個地宮。

  地宮很大,大得看不到邊。

  頂上懸著無數的燈籠,燈籠是白的。

  裡面點著幽藍的火,照得整個地宮一片慘白。

  地上,鋪著一塊一塊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嚴崢低頭看去。

  那些字,是一個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人。

  他順著那些石板,往前走去。

  走了沒幾步,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個人在他耳邊低語。

  「嚴崢————」

  嚴崢停下腳步。

  那聲音又響起來。

  「嚴崢————」

  嚴崢循聲看去。

  旁邊的一塊石板上,那個名字,在發光,忽明忽暗。

  嚴崢蹲下,看著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不認識。

  可那聲音,卻還在響。

  「嚴崢————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嚴崢看著那塊石板。

  石板上,漸漸浮現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老人,滿臉皺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花白稀落。

  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他看著嚴崢,眼眶裡,流下兩行淚。

  「你看看我————我幹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一天都沒歇過————」

  「我扛的貨,堆起來能成一座山。

  我走的船,加起來能繞陰間一圈。

  可我老了,干不動了,他們就不要我了————」

  「我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就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慢慢等死————」

  「我死了,他們把我的名字刻在這兒。刻在這兒幹什麼?有什麼用?」

  「我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我。我死了,刻個名字,就想把我打發了?」

  他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嚴崢。

  「你是來幹什麼的?你是來接我班兒的?還是來替我討公道的?」

  那老人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哭了起來。

  「你答不出來?你當然答不出來。因為你也做不了什麼。」

  「你跟我一樣,都是這漕運契底下的一條狗。

  你以為你比我們強?你不過是個新來的狗罷了。」

  「等你幹了幾十年,干不動了,他們也會把你扔了。

  到時候,你的名字,也會刻在這兒。跟我們一起,永永遠遠,困在這兒。」

  說完,那張臉,漸漸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嚴崢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嚴崢————」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臉,從另一塊石板上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腰彎背駝。

  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苦活的。

  她看著嚴崢,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讓人心裡難受。

  「別人都喊我三娘。

  在碼頭上幹了四十年。

  我男人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

  他們都長大了,都有出息了,可我沒享過一天福。」

  「我死的時候,他們都不在身邊。

  就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慢慢等死————」

  「我死了,他們把我也刻在這兒。刻在這兒幹什麼?有什麼用?」

  「我活著的時候,累死累活,就為了讓孩子們過得好一點。

  可他們過得好不好,我死的時候,都不知道。」

  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你要是能出去,幫我看看他們。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嚴崢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可話還沒出口,那張臉就消失了。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一個接一個,那些名字,都活了。

  他們從石板上浮現出來,說著自己的故事。

  活的日子各有長短。

  死的地方也有不同。

  可他們死的時候,都一樣。

  身邊沒人,沒人管,沒人問。

  死了之後,名字被刻在這兒,困在這地宮裡,永永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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