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2026-10-09 03:04:25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204章

  馬爺看著他,面帶笑容。

  「阿崢,別下了。」

  嚴崢一愣。

  馬爺道:「這棋,下不完的。你贏不了。」

  嚴崢道:「為什麼?」

  馬爺說:「因為對面那個人,是你自己。」

  嚴崢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老人。

  那老人的臉,開始變化。

  皺紋消失,白髮變黑,佝僂的背挺直了。

  眨眼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張臉,跟他自己,一模一樣。

  (請記住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精彩盡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嚴崢看著那個自己,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人臉上的笑容,跟他平時笑起來,一模一樣。

  「嚴崢,你下棋,是想贏嗎?」

  嚴崢不說話。

  那個自己又道:「可你想過沒有,你贏了,會怎樣?」

  嚴崢還是不說話。

  那個自己說:「你贏了,那些黑子就沒了。

  可那些黑子,也是棋子。它們沒了,這盤棋,就下不下去了。」

  「下不下去,會怎樣?」

  「會死。」那個自己道,「這盤棋,就是這個世界。棋下完了,世界就沒了。」

  嚴崢愣住了。

  他看著那棋局。

  過了很久,他才道:「那我不下了。」

  他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簍里。

  「我不下了,這盤棋,就永遠下不完。」

  「下不完,會怎樣?」

  「會一直下下去。你下不完,我下不完,那些棋子,也下不完。」

  「可它們,不就能一直活著了嗎?」

  嚴崢心中想著那話,心中漸漸一片清明。

  這一關,考的不僅僅是貪。

  而且,還考了執念。

  是他心裡的執念。

  他想贏,想報仇,想替那些死去的人討個公道。

  可這執念,也是貪。

  貪一個結果,貪一個了結。

  可有些事,是永遠了結不了的。

  就像這盤棋,你贏了,還有下一盤。

  你下完了,還有新的棋局。

  他看著那個自己,說了一句話:「放下吧。」

  話音落下,嚴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站了起來。

  他朝那個自己,拱了拱手。

  「多謝指教。」

  那個自己也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

  「後會有期。」

  嚴崢轉身,走出亭子。

  身後,漸漸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前方,是一條河。

  河水是清的,緩緩流淌。

  河上,有一座橋。

  橋是石頭砌的,很普通。

  嚴崢走上橋,過了河。

  河對岸,是一片沙灘。

  沙灘上,躺著無數的貝殼,五顏六色,閃閃發光。

  他踩在沙灘上,腳下軟軟的,很舒服。

  走了沒多遠,前方出現一片林子。

  林子裡,長滿了竹子。

  竹子是翠綠的,很高,很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一條小路,蜿蜒穿行在竹林深處。

  嚴崢走進竹林,沿著那條小路,往前走。

  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細語。


  他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

  院子裡,有三間茅草屋。

  茅草屋前,有一棵老槐樹。

  老槐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太太,滿頭白髮,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正坐在樹下,納鞋底。

  她的眼睛不好使,眯著眼,湊得很近,一針一針,納得很慢。

  嚴崢看著那個老太太,愣住了。

  這是他在望鄉台上見過的那個老太太。

  他的奶奶。

  那老太太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往院門口看去。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笑容和藹。

  「阿崢?是阿崢嗎?」

  嚴崢站在院門口,聽著這個聲音,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那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鞋底,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院門口走。

  「阿崢,你怎麼才回來?奶奶等你好久了。」

  她走到院門口,伸手去拉嚴崢的手。

  那隻手,乾枯,粗糙,布滿了老繭和裂紋。

  可那溫度,卻是暖的。

  跟活人的手,一模一樣。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往裡走。

  「快進來,快進來。奶奶給你做了好吃的。」

  嚴崢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石桌上,擺著幾個碗。

  碗裡,裝著熱騰騰的飯菜。

  有紅燒肉,有燉雞湯,有炒青菜,還有一碗白米飯。

  老太太讓他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快吃,快吃。奶奶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嚴崢接過筷子,低頭看那些飯菜。

  紅燒肉,燉雞湯,炒青菜,白米飯。

  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他看著這些飯菜,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真的嗎?

  這是假的嗎?

  正想著,他不由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是爛的,入口即化,滿嘴留香。

  跟他記憶里,奶奶做的紅燒肉,一模一樣。

  他又喝了一口雞湯。

  湯是鮮的,燙燙的,順著喉嚨下去,暖到心裡。

  他吃著,喝著,眼眶漸漸紅了。

  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笑得合不攏嘴。

  「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

  嚴崢放下筷子,看著老太太。

  「奶奶,您————您怎麼在這兒?」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這兒?這兒是家啊。」

  嚴崢問:「家?家在哪兒?」

  老太太說:「在家鄉啊。咱們的老家。」

  嚴崢默然。

  是了,這是陰山給他造的幻象。

  可這幻象,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不想戳破。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慈愛。

  「阿崢,你在外頭,受苦了吧?」

  嚴崢搖搖頭:「不苦。」

  老太太嘆了口氣:「怎麼會不苦?

  你從小就命苦。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

  「後來,你長大了,說要出去闖闖。我攔不住你,只好讓你去。」

  「你這一走,就是好多年。」

  「奶奶天天在家等你,盼你回來。」

  「可你一直沒回來。」

  老太太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現在好了,你回來了。奶奶不用再等了。」

  嚴崢聽著這些話,心如刀絞。

  他清楚這是假的。

  可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在往他心裡扎。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

  院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髒兮兮的臉蛋,跑得滿頭大汗。

  他跑到老太太面前,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遞給她。

  「奶奶,給你吃。」

  嚴崢看著那個小孩,愣住了。

  這是他在望鄉台上見過的那個小孩。

  他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小孩,把餅遞給老太太,然後轉過頭,看著嚴崢。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

  他看了嚴崢一會兒,好奇問道:「你是誰?」

  嚴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小孩歪著頭,想了想,又問:「你是長大後的我嗎?」

  嚴崢渾身一震。

  他看著那個小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個小孩,就是他。

  是小時候的他。

  是還沒吃過苦,還沒見過血,還沒殺過人的他。

  那小孩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你長得真高。」

  嚴崢蹲下來,跟他平視。

  那小孩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的臉,好冷。」

  嚴崢說不出話來。

  那小孩又問:「你見過外面的世界嗎?」

  嚴崢點點頭。

  那小孩眼睛一亮:「外面好玩嗎?」

  嚴崢想了想,說:「好玩,也不好。」

  那小孩歪著頭:「為什麼不好?」

  嚴崢說:「因為外面有很多壞人。」

  那小孩問:「壞人長什麼樣?」

  嚴崢說:「跟好人一樣。你看不出來。」

  那小孩想了想,又問:「那你打過壞人嗎?」

  嚴崢點點頭。

  那小孩眼睛更亮了:「打贏了嗎?」

  嚴崢說:「打贏了一些。」

  那小孩問:「那剩下的呢?」

  嚴崢說:「剩下的,還在打。」

  那小孩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嚴崢。

  「你累嗎?」

  這一句話,扎在嚴崢心上。

  他累嗎?

  他當然累。

  從踏上這條路開始,他就一直在累。

  可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一停下來,那些等著他的人,就會失望。

  那些死去的人,就會白死。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孩,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你會後悔嗎?」

  那小孩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長大。」

  那小孩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會。」

  嚴崢問:「為什麼?」

  那小孩說:「因為長大了,就能保護奶奶,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嚴崢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羨慕。

  這個小孩,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

  他以為,只要長大了,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你保護不了。

  有些事,你再努力,也改變不了。

  可他不想戳破這個夢。

  他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頭。

  「那你好好長大。」

  那小孩點點頭,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燦爛得像太陽。

  嚴崢站起身,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還在笑,眼裡的淚光還沒幹。

  「阿崢,你要走了?」

  嚴崢點點頭。

  老太太沒有留他。

  她只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那動作,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路上小心。累了,就回來。奶奶等你。」

  嚴崢點點頭,轉身,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頭。

  一回頭,他就捨不得走了。

  他走出竹林,沙灘,走過那座橋,來到河邊。

  河水還在流,清清的,緩緩的。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河水,心裡空落落的。

  鼠爺的聲音響起,難得地溫柔。

  「小子,難為你了。」

  嚴崢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假的。

  可那份溫暖,是真的。

  那份牽掛,是真的。

  那個小孩,那個老太太,那個小院,都是他心裡的東西。

  是前世的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的東西。

  現在,它們被翻出來了。

  他站在河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

  河水在身後,緩緩流淌。

  那座小院,越來越遠,越發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前方,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長滿了荒草,枯黃的,比人還高。

  一條小路,蜿蜒穿行在荒草叢中。

  嚴崢走上那條小路,往荒野深處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廟。

  廟不大,就一間屋子,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廟門是破的,歪歪斜斜,勉強掛在門框上。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嚴崢走到廟門前,停下腳步。

  他往廟裡看去。

  廟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一點光,在黑暗深處,忽明忽暗。

  那光是幽藍色的,像一團鬼火。

  嚴崢推開那扇破門,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有一股濃烈的香火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跟他聞過的所有香火味都不一樣。

  濃,沉,且古老。

  廟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

  供桌上,擺著幾個香爐,幾個燭台。

  香爐里,插著幾根香,還在燃燒,冒著裊裊的青煙。

  燭台上,點著幾根蠟燭,燭火搖曳,照得廟裡忽明忽暗。

  供桌後面,是一尊神像。

  那神像,是用木頭雕刻的,已經有些年頭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

  神像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個老人。

  他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

  嚴崢看著那尊神像,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神像,好像在看自己。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神像,也一動不動。

  一人一神,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很久,那神像忽然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模糊不清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木紋。

  可嚴崢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那目光,穿透了他的身體,直直地看進他心裡。

  「前輩是?」

  嚴崢開口問道。

  那神像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抬起手,朝嚴崢招了招。

  嚴崢走過去,站在供桌前。

  那神像伸出手,往供桌上一指。

  嚴崢低頭看去。

  供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竹簡。

  竹簡是舊的,發黃髮黑,用麻繩穿著。

  嚴崢拿起那捲竹簡,打開來看。

  竹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

  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蚯蚓。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