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馬爺看著他,面帶笑容。
「阿崢,別下了。」
嚴崢一愣。
馬爺道:「這棋,下不完的。你贏不了。」
嚴崢道:「為什麼?」
馬爺說:「因為對面那個人,是你自己。」
嚴崢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老人。
那老人的臉,開始變化。
皺紋消失,白髮變黑,佝僂的背挺直了。
眨眼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張臉,跟他自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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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崢看著那個自己,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人臉上的笑容,跟他平時笑起來,一模一樣。
「嚴崢,你下棋,是想贏嗎?」
嚴崢不說話。
那個自己又道:「可你想過沒有,你贏了,會怎樣?」
嚴崢還是不說話。
那個自己說:「你贏了,那些黑子就沒了。
可那些黑子,也是棋子。它們沒了,這盤棋,就下不下去了。」
「下不下去,會怎樣?」
「會死。」那個自己道,「這盤棋,就是這個世界。棋下完了,世界就沒了。」
嚴崢愣住了。
他看著那棋局。
過了很久,他才道:「那我不下了。」
他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簍里。
「我不下了,這盤棋,就永遠下不完。」
「下不完,會怎樣?」
「會一直下下去。你下不完,我下不完,那些棋子,也下不完。」
「可它們,不就能一直活著了嗎?」
嚴崢心中想著那話,心中漸漸一片清明。
這一關,考的不僅僅是貪。
而且,還考了執念。
是他心裡的執念。
他想贏,想報仇,想替那些死去的人討個公道。
可這執念,也是貪。
貪一個結果,貪一個了結。
可有些事,是永遠了結不了的。
就像這盤棋,你贏了,還有下一盤。
你下完了,還有新的棋局。
他看著那個自己,說了一句話:「放下吧。」
話音落下,嚴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站了起來。
他朝那個自己,拱了拱手。
「多謝指教。」
那個自己也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
「後會有期。」
嚴崢轉身,走出亭子。
身後,漸漸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前方,是一條河。
河水是清的,緩緩流淌。
河上,有一座橋。
橋是石頭砌的,很普通。
嚴崢走上橋,過了河。
河對岸,是一片沙灘。
沙灘上,躺著無數的貝殼,五顏六色,閃閃發光。
他踩在沙灘上,腳下軟軟的,很舒服。
走了沒多遠,前方出現一片林子。
林子裡,長滿了竹子。
竹子是翠綠的,很高,很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一條小路,蜿蜒穿行在竹林深處。
嚴崢走進竹林,沿著那條小路,往前走。
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細語。
他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
院子裡,有三間茅草屋。
茅草屋前,有一棵老槐樹。
老槐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太太,滿頭白髮,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正坐在樹下,納鞋底。
她的眼睛不好使,眯著眼,湊得很近,一針一針,納得很慢。
嚴崢看著那個老太太,愣住了。
這是他在望鄉台上見過的那個老太太。
他的奶奶。
那老太太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往院門口看去。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笑容和藹。
「阿崢?是阿崢嗎?」
嚴崢站在院門口,聽著這個聲音,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那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鞋底,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院門口走。
「阿崢,你怎麼才回來?奶奶等你好久了。」
她走到院門口,伸手去拉嚴崢的手。
那隻手,乾枯,粗糙,布滿了老繭和裂紋。
可那溫度,卻是暖的。
跟活人的手,一模一樣。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往裡走。
「快進來,快進來。奶奶給你做了好吃的。」
嚴崢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石桌上,擺著幾個碗。
碗裡,裝著熱騰騰的飯菜。
有紅燒肉,有燉雞湯,有炒青菜,還有一碗白米飯。
老太太讓他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快吃,快吃。奶奶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嚴崢接過筷子,低頭看那些飯菜。
紅燒肉,燉雞湯,炒青菜,白米飯。
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他看著這些飯菜,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真的嗎?
這是假的嗎?
正想著,他不由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是爛的,入口即化,滿嘴留香。
跟他記憶里,奶奶做的紅燒肉,一模一樣。
他又喝了一口雞湯。
湯是鮮的,燙燙的,順著喉嚨下去,暖到心裡。
他吃著,喝著,眼眶漸漸紅了。
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笑得合不攏嘴。
「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
嚴崢放下筷子,看著老太太。
「奶奶,您————您怎麼在這兒?」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這兒?這兒是家啊。」
嚴崢問:「家?家在哪兒?」
老太太說:「在家鄉啊。咱們的老家。」
嚴崢默然。
是了,這是陰山給他造的幻象。
可這幻象,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不想戳破。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慈愛。
「阿崢,你在外頭,受苦了吧?」
嚴崢搖搖頭:「不苦。」
老太太嘆了口氣:「怎麼會不苦?
你從小就命苦。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
「後來,你長大了,說要出去闖闖。我攔不住你,只好讓你去。」
「你這一走,就是好多年。」
「奶奶天天在家等你,盼你回來。」
「可你一直沒回來。」
老太太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現在好了,你回來了。奶奶不用再等了。」
嚴崢聽著這些話,心如刀絞。
他清楚這是假的。
可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在往他心裡扎。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
院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髒兮兮的臉蛋,跑得滿頭大汗。
他跑到老太太面前,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遞給她。
「奶奶,給你吃。」
嚴崢看著那個小孩,愣住了。
這是他在望鄉台上見過的那個小孩。
他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小孩,把餅遞給老太太,然後轉過頭,看著嚴崢。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
他看了嚴崢一會兒,好奇問道:「你是誰?」
嚴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小孩歪著頭,想了想,又問:「你是長大後的我嗎?」
嚴崢渾身一震。
他看著那個小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個小孩,就是他。
是小時候的他。
是還沒吃過苦,還沒見過血,還沒殺過人的他。
那小孩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
「你長得真高。」
嚴崢蹲下來,跟他平視。
那小孩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的臉,好冷。」
嚴崢說不出話來。
那小孩又問:「你見過外面的世界嗎?」
嚴崢點點頭。
那小孩眼睛一亮:「外面好玩嗎?」
嚴崢想了想,說:「好玩,也不好。」
那小孩歪著頭:「為什麼不好?」
嚴崢說:「因為外面有很多壞人。」
那小孩問:「壞人長什麼樣?」
嚴崢說:「跟好人一樣。你看不出來。」
那小孩想了想,又問:「那你打過壞人嗎?」
嚴崢點點頭。
那小孩眼睛更亮了:「打贏了嗎?」
嚴崢說:「打贏了一些。」
那小孩問:「那剩下的呢?」
嚴崢說:「剩下的,還在打。」
那小孩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嚴崢。
「你累嗎?」
這一句話,扎在嚴崢心上。
他累嗎?
他當然累。
從踏上這條路開始,他就一直在累。
可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一停下來,那些等著他的人,就會失望。
那些死去的人,就會白死。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孩,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你會後悔嗎?」
那小孩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長大。」
那小孩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會。」
嚴崢問:「為什麼?」
那小孩說:「因為長大了,就能保護奶奶,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嚴崢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羨慕。
這個小孩,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
他以為,只要長大了,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你保護不了。
有些事,你再努力,也改變不了。
可他不想戳破這個夢。
他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頭。
「那你好好長大。」
那小孩點點頭,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燦爛得像太陽。
嚴崢站起身,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還在笑,眼裡的淚光還沒幹。
「阿崢,你要走了?」
嚴崢點點頭。
老太太沒有留他。
她只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
那動作,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路上小心。累了,就回來。奶奶等你。」
嚴崢點點頭,轉身,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頭。
一回頭,他就捨不得走了。
他走出竹林,沙灘,走過那座橋,來到河邊。
河水還在流,清清的,緩緩的。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河水,心裡空落落的。
鼠爺的聲音響起,難得地溫柔。
「小子,難為你了。」
嚴崢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假的。
可那份溫暖,是真的。
那份牽掛,是真的。
那個小孩,那個老太太,那個小院,都是他心裡的東西。
是前世的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的東西。
現在,它們被翻出來了。
他站在河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
河水在身後,緩緩流淌。
那座小院,越來越遠,越發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前方,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長滿了荒草,枯黃的,比人還高。
一條小路,蜿蜒穿行在荒草叢中。
嚴崢走上那條小路,往荒野深處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廟。
廟不大,就一間屋子,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廟門是破的,歪歪斜斜,勉強掛在門框上。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嚴崢走到廟門前,停下腳步。
他往廟裡看去。
廟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一點光,在黑暗深處,忽明忽暗。
那光是幽藍色的,像一團鬼火。
嚴崢推開那扇破門,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有一股濃烈的香火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跟他聞過的所有香火味都不一樣。
濃,沉,且古老。
廟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
供桌上,擺著幾個香爐,幾個燭台。
香爐里,插著幾根香,還在燃燒,冒著裊裊的青煙。
燭台上,點著幾根蠟燭,燭火搖曳,照得廟裡忽明忽暗。
供桌後面,是一尊神像。
那神像,是用木頭雕刻的,已經有些年頭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
神像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個老人。
他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
嚴崢看著那尊神像,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神像,好像在看自己。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神像,也一動不動。
一人一神,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很久,那神像忽然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模糊不清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木紋。
可嚴崢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那目光,穿透了他的身體,直直地看進他心裡。
「前輩是?」
嚴崢開口問道。
那神像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抬起手,朝嚴崢招了招。
嚴崢走過去,站在供桌前。
那神像伸出手,往供桌上一指。
嚴崢低頭看去。
供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竹簡。
竹簡是舊的,發黃髮黑,用麻繩穿著。
嚴崢拿起那捲竹簡,打開來看。
竹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
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