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那慘叫,撕心裂肺,震耳欲聾,從坑底傳來,迴蕩在整片曠野之上。
緊接著,坑壁上那些屍體,全都活了。
他們睜開眼睛,眼睛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幽的鬼火。
他們張開嘴,嘴裡黑洞洞的,往外涌著黑血。
他們掙扎著,從坑壁上往下爬,爬向那團漆黑的深淵。
一邊爬,一邊發出嘶吼。
那嘶吼,是千軍萬馬的廝殺聲。
刀劍相交的鏗鏘,戰馬嘶鳴的悲壯,箭矢破空的尖嘯,戰鼓擂動的沉悶。
還有人的慘叫。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鋪天蓋地,往嚴崢耳朵里灌。
嚴崢站在坑沿,看著那些從坑壁上爬下來的屍體。
聽著那些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心中卻一片平靜。
他知道這是幻象,是第四關的考驗。
可這幻象,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仿佛真的置身於那場不知多少年前的大戰之中。
親眼看著那些士兵,一個接一個,死在戰場上。
他們活著的時候,是活生生的人。
父母妻兒,牽掛念想,都在心中。
可一上了戰場,就什麼都不是了。
只是一堆數字,一堆肉,一堆被用來填坑的沙包。
他正想著,坑底那團漆黑,忽然炸開。
從那漆黑之中,湧出無數的魂。
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士兵的魂。
他們穿著破爛的盔甲,握著生鏽的刀劍,渾身是血,面目猙獰。
他們從坑底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往坑沿上沖。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將軍。
那人身高丈二,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金色的鎧甲,鎧甲上滿是刀痕箭孔。
他的臉,一半是好的,一半已經爛了,露出森森白骨。
他手裡握著一把巨大的銅錘,銅錘上沾滿了黑血,還在往下滴。
他衝到坑沿,站在嚴崢面前。
那雙眼睛,一隻完好,一隻只有眼窩,裡頭燃著鬼火。
他盯著嚴崢,開口了。
聲音像打雷,震得生疼。
「來者何人!」
嚴崢看著他,平靜道:「嚴崢。」
那將軍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竟敢這麼平靜地報出自己的名字。
他盯著嚴崢,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來參戰的?」
嚴崢搖頭:「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過路。」
那將軍又愣了一下,然後,仰天大笑。
那笑聲,震得四周的屍堆都跟著顫。
「過路?哈哈哈————過路?」
他笑完了,低頭看著嚴崢,那張半爛的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嚴崢道:「古戰場。」
「古戰場?」那將軍冷哼一聲,「這是死地!」
「進了這死地,就沒有活著出去的!」
「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只要進了這古戰場,就得死在這兒!」
「死在這兒,變成我們中的一員!」
他話音落下,身後那些士兵的魂,齊聲吶喊。
那吶喊,震天動地,殺氣騰騰。
嚴崢看著他們,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在戰場上廝殺,死了之後,魂魄不散,還在這古戰場上遊蕩。
他們以為自己在打仗,以為自己是活著的。
可實際上,他們早就死了。
死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死了不知多少年。
他們只是一群被困在執念里的可憐人。
那將軍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又大笑起來。
「怕了吧?怕了也沒用!」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
他舉起那把巨大的銅錘,朝嚴崢頭頂砸來。
那銅錘,帶著呼嘯的風聲,足有萬鈞之力。
嚴崢=只是抬起手,朝那銅錘一指。
指尖,一縷青氣,飄了出來。
那青氣,像一根頭髮絲。
它飄到那銅錘上,隨之一碰。
轟!
那銅錘,碎了。
碎成無數碎片,灑落一地。
那將軍看著手裡的錘柄,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怎麼可能?」
他看著嚴崢,那張半爛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什麼人?」
嚴崢只是看著那些士兵的魂,說了一句話。
「你們,想回家嗎?」
那將軍渾身一震。
他身後那些士兵的魂,也都愣住了。
「回家?」
那將軍喃喃道,聲音里,多了些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渴望。
那是思念。
那是埋藏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最深處的東西。
「家————早就沒了————」
嚴崢道:「家沒了,可你們的心還在。你們心裡,還記得回家的路。」
那將軍沉默了。
他身後那些士兵的魂,也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那將軍開口了。
「回家————怎麼回?」
嚴崢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第八瓣,黑色的,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那朵花,朝那些士兵的魂,照了照。
那些士兵的魂,被那黑光照到,渾身一震。
他們低頭看自己。
透明的,像一團霧氣。
他們終於看清了自己是什麼。
是魂。
既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魂。
也是困在這古戰場上的,永遠不得超生的魂。
「我————我們死了?」
一個年輕的士兵,喃喃道。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手在發光,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他慌了。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娘還在家等我————我娶了媳婦,還沒圓房————」
可他的身體,還是在消散。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
他低頭看著那些光點,哭了。
那哭聲,跟活著的人,一模一樣。
「娘————孩兒不孝————孩兒回不去了————」
最後,他整個人,化成一片光點,散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士兵的魂,都開始消散。
他們看著自己的身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喃喃自語,有的一言不發。
那將軍站在最前面,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士兵,一個一個,化成光點,散去。
他那張半爛的臉上,沒有表情。
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閃。
嚴崢看著他,道:「你不走?」
那將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走。」
嚴崢問:「為何?」
那將軍說:「我是將軍。
他們都是我的兵。他們死了,我得看著他們走。他們走完了,我再走。」
嚴崢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士兵的魂,一個一個,散去。
最後,只剩下那將軍一個人。
他站在坑沿,看著坑底那團漆黑的深淵。
那深淵裡,曾經是他的戰場,他的死地,他困了不知多少年的牢籠。
現在,那些兵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轉過身,看著嚴崢,似乎是記性不好,又重複問了一次。
「你叫什麼來著?」
「嚴崢。」
那將軍點點頭。
「嚴崢,我記住你了。」
「你讓我那些兵,回家了。我欠你一條命。」
嚴崢搖頭:「不必。」
那將軍笑了。
那張半爛的臉上,這一笑,竟有幾分豪邁。
「我叫霍青。
生前是大燕國的將軍,死在北邙山一戰。死了多少年,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若有來世,我請你喝酒。」
說完,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從他體內湧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笑容更盛。
「這滋味————多少年沒嘗過了————」
話沒說完,他就化成一片光點,散了。
那些光點,飄散在空中,飄向四面八方。
嚴崢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光點消失。
然後,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幻。
焦黑的土地,屍山血海,連同那個巨大的坑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山腳下。
山很高,很高,直插雲霄。
山上長滿了樹,樹是綠的,很茂盛。
一條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樹林深處。
山腳下,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是青石的,上面刻著兩個字:陰山。
鼠爺的聲音響起:「第五關,陰山。不是陰符宗的陰山地界。
這裡考的是貪。」
嚴崢眉頭微微一挑:「貪?」
「對。」鼠爺道,「陰山,是陰間最特殊的地方之一。
這山上,什麼都有。
金銀財寶,功法秘籍,靈丹妙藥,天材地寶,應有盡有。」
「只要你想要,山上就有。」
「可這山,有個規矩。」
嚴崢問:「什麼規矩?」
「上山容易,下山難。」
鼠爺道,「你上山的時候,可以隨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可等你拿夠了,想下山的時候,就會發現,下不去了。」
「這山,會吸人。你拿的越多,它吸的越狠。
到最後,你就永遠留在山上了,變成這山的一部分。」
嚴崢看著那座山,若有所思。
「所以這一關,考的是人能不能克制貪慾。」
鼠爺道:「正是。你要是貪,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就會被這山困住,永遠出不來。
你要是不貪,什麼都不拿,就能過去。」
嚴崢點點頭,邁步上山。
一踏上那條小路,四周的景象就變了。
山路兩邊,忽然冒出無數的東西。
左邊,一堆金元寶,堆得跟小山似的,金光閃閃,晃得人眼暈。
右邊,一堆銀錠子,白花花的,摞得整整齊齊,等著人去拿。
再往前走,路邊出現一棵樹。
樹上,掛滿了果子。
那果子,紅彤彤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一看便知是某種天材地寶,吃了能增長修為。
樹下,擺著幾個玉瓶。玉瓶里,裝著丹藥。
那丹藥的香氣,比果子還濃,光是聞一聞,就覺得神清氣爽。
嚴崢看了一眼,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路邊出現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一篇功法。
那功法,字字珠璣,句句玄妙,一看便知是頂級的修煉法門。
嚴崢只是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參悟,繼續往前走。
越往上走,路邊的東西越多,越珍貴。
起死回生的靈藥,長生不老的仙果。
修為暴漲的丹方,戰力倍增的兵器。
嚴崢一路走,一路看,但從不伸手去拿。
那些東西,就像路邊擺著的貨物,他只看看,不買。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亭子。
亭子是木頭搭的,不大,也就三四丈見方。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棋。
他見嚴崢來了,抬起頭,笑了。
「年輕人,上來坐坐?」
嚴崢走進亭子,在他對面坐下。
老人指著那盤棋,道:「會下嗎?」
嚴崢看了看那盤棋。
棋盤和棋子都是普普通通。
可那棋局,卻不普通。
黑白兩子,糾纏在一起,殺得難解難分。
他看著那棋局,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棋————」他皺了皺眉。
老人笑道:「怎麼,見過?」
嚴崢搖頭:「沒見過。但有些眼熟。」
老人點點頭:「眼熟就對了。這棋,是你心裡那盤棋。」
嚴崢一愣。
老人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盤棋。
這盤棋,下的是貪嗔痴,愛恨仇,生老病死,悲歡離合。」
「你心裡的那盤棋,下到現在,就是這個局面。」
嚴崢看著那棋局,若有所思。
老人道:「你想下山,就得把這盤棋下完。」
嚴崢問:「怎麼下?」
老人道:「接著下。」
嚴崢伸手,拈起一顆白子,看了看那棋局,然後,落了下去。
棋子落在棋盤上。
啪!
發出一聲輕響。
那老人拈起一顆黑子,跟著落了下去。
兩人就這麼,你一子,我一子,下起了棋。
下著下著,嚴崢忽然發現,這棋局,在變。
那些棋子,不再只是棋子。
它們變成了人。
他落下的那顆白子,變成了馬明遠。
老人落下的那顆黑子,變成了雲鶴。
棋盤上,白子和黑子,廝殺在一起。
每一顆白子,都是一個他認識的人。
馬爺,孟婆,小白,李九,胡貴,牛石頭,祥子————
每一顆黑子,都是他的仇人。
雲鶴,玄真子,還有那些他沒見過,卻聽說過的人。
他們在棋盤上廝殺,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嚴崢看著那棋局,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贏。
他想把那些黑子,全都殺光。
他想讓那些白子,全都活下來。
他拈起一顆白子,正要落下去。
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那顆白子。
那顆白子,變成了馬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