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2026-10-01 00:02:34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202章

  那老婆婆抬起頭,眼珠轉了轉,張開嘴,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黃牙。

  「喝湯。」

  嚴崢看著那碗渾濁的湯水,搖了搖頭。

  「婆婆,晚輩不喝。」

  老婆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不喝?」

  乾澀聲音里,多了幾分陰森,「上了這奈何橋,就沒有不喝湯的鬼。」

  嚴崢道:「晚輩不是鬼。」

  老婆婆愣了一下。

  她盯著嚴崢看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珠里,漸漸有了些光亮。

  她喃喃道,「不是鬼,怎麼來的陰間?不是鬼,怎麼上的奈何橋?」

  老婆婆又看了他一會兒。

  「明白了,明白了。」她笑道,「又是一個來找東西的活人。」

  嚴崢眉頭一挑:「婆婆見過晚輩這樣的?」

  老婆婆點點頭:「見過。

  隔個幾百年,總有那麼一兩個,跑到陰間來找東西。

  有的找到了,有的沒找到。找到的,回去了。沒找到的————」

  她指了指橋下的河水,「都在那兒了。」

  嚴崢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橋下那條黃濁的河裡,密密麻麻,全是掙扎的鬼魂。

  他收回目光。

  「婆婆,晚輩確實要過這奈何橋。這湯,晚輩不喝。不知婆婆可否行個方便?」

  老婆婆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

  半晌,她道:「行個方便,也不是不行。」

  

  嚴崢心中一動。

  老婆婆道:「老身在這兒坐了不知多少年,日日給這些鬼遞湯,遞得手都酸了。

  你若能替老身遞上一會兒湯,讓老身歇歇,老身便放你過去。」

  嚴崢愣了一下。

  遞湯?

  他看了看那些排著長隊的鬼,又瞧了瞧老婆婆手裡的那隻碗。

  「婆婆,這湯,晚輩也能遞?」

  老婆婆點點頭:「能。只要你不怕麻煩。」

  嚴崢點頭道:「好。晚輩便替婆婆遞上一會兒。」

  老婆婆站起身,把那碗往他手裡一塞。

  自己則是走到旁邊,找了個角落,蹲下,閉上眼睛,打起了盹。

  嚴崢端著那碗湯,坐在桌子後面。

  第一個鬼,走到他面前。

  那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的樣子,臉色慘白,眼窩深陷。

  身上穿著一件濕透的衣裳,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水。

  他站在嚴崢面前,呆呆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嚴崢把碗遞過去。

  那年輕人接過碗,仰頭就喝。

  喝完了,把碗還給嚴崢,繼續往前走。

  嚴崢看著他消失在霧氣里,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的鬼,走到他面前,接過碗,喝湯,走人。

  他們有的年輕,有的年老。

  有的破衣爛衫,有的綾羅綢緞。

  可到了這兒,都是一樣的。

  麻木,空洞,行屍走肉。

  嚴崢遞了一碗又一碗,手都遞酸了。

  那些鬼,卻像是永遠遞不完一樣,一個接一個,源源不斷。

  也不知遞了多少碗。

  忽然,一個鬼走到他面前,沒有伸手接碗。

  嚴崢抬起頭。

  那是一個老人,滿臉皺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穿著一身灰布衣裳。

  他站在嚴崢面前,直直地盯著嚴崢。

  嚴崢把碗遞過去。

  老人沒有接。

  他只是盯著嚴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阿崢,你怎麼在這兒?」


  嚴崢渾身一震。

  這聲音,語氣,稱呼————

  他仔細去看那張臉。

  滿臉皺紋,花白頭髮,佝僂背,那雙透著慈祥的眼睛————

  「馬————馬爺?」

  那老人笑了,正是馬爺。

  「你怎麼也————」嚴崢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對。

  馬爺在西碼頭,好好活著。

  怎麼會出現在奈何橋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馬爺,心中警惕頓生。

  「你不是馬爺。」他沉聲道。

  那老人看著他,又笑了。

  這一笑,那張臉便開始扭曲變形。

  皺紋消失,白髮變黑,佝僂的背也挺直了。

  眨眼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青年,五官端正,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他站在嚴崢面前,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阿崢。」

  嚴崢看著這張臉,愣住了。

  這是馬明遠。

  那個死在雲鶴手裡的馬明遠。

  那個把執念傳給他的馬明遠。

  馬明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裡有淚光在閃。

  「阿崢,謝謝你。」

  嚴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馬明遠的身形又開始變化。

  這次,變成一個年輕的女人。

  穿著白衣,長髮披肩,臉上帶著笑。

  那笑,甜得膩人。

  柳三娘。

  「小兄弟,謝謝你。」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那些死在雲鶴手裡的人,全都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站成一排,臉上帶笑,眼裡含淚。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

  一聲聲感謝,像潮水一樣,湧進嚴崢心裡。

  嚴崢端著那碗湯,看著這些曾經死去的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奈何橋的考驗,是那些鬼臉化成的幻象。

  可看著他們那一張張真誠的臉,聽著他們那一聲聲感謝,他還是忍不住動容。

  馬明遠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阿崢,那碗湯,能給我喝嗎?」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碗遞了過去。

  「阿崢,後會有期。」

  喝完,他把碗還給嚴崢,走進了霧氣里。

  那些死去的人,一個接一個,跟在他身後。

  最後,只剩下嚴崢一個人,坐在桌子後面,端著那隻空碗。

  四周一片死寂。

  他低頭看那碗,碗裡空空如也。

  可碗底,卻有一個字,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渡。

  他看著那個字,若有所思。

  「小子,不錯。」

  鼠爺的聲音響起,帶上幾分讚許,「這第二關,考的是慈悲。

  你若是只顧自己,不顧那些鬼的話,那些幻象便會纏住你,讓你永遠走不出這奈何橋。

  你替他們遞了湯,又送了馬明遠最後一程,這關,算是過了。」

  話音落下,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幻。

  嚴崢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之上。

  那高台,極高極高,聳入雲霄。

  站在台上,往下望去,只見一片雲霧繚繞。

  往上看,也看不見頂,只有無盡的雲霧,在頭頂翻湧。

  高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三個大字:望鄉台。

  鼠爺道:「第三關,望鄉台。考的是————」

  他沒說下去,因為嚴崢已經看到了。

  那石碑上,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畫面里,是西碼頭。

  嚴崢看見引魂渡的木樓,那些力役們在碼頭上扛貨,李九蹲在牆角抽菸,牛石頭光著膀子,扛著兩袋糧,健步如飛,胡貴在船上撐篙,祥子在灶房裡燒火做飯。

  隨後,他看見馬爺。

  馬爺站在引魂渡二樓的窗前,望著窗外的忘川江。

  他的眼睛,還有些紅,顯然是剛哭過。

  可他臉上,卻帶著笑。

  他看著江面,喃喃自語:「明遠,你能瞑目了。阿崢給你報仇了。」

  話音落下。

  畫面再轉。

  他看見半步多。

  孟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

  小白飄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那些紙紮的元寶。

  擦著擦著,小白忽然抬起頭。

  那張扁平的紙臉,轉向窗外,墨畫的眼珠子轉了轉。

  孟婆問:「看什麼?」

  小白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擦元寶。

  畫面又一轉。

  這次,是嚴崢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方。

  一個破舊的小院,幾間東倒西歪的土坯房。

  院子裡,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

  她的眼睛不好使,眯著眼,湊得很近,一針一針,納得很慢。

  院門口,跑進來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髒兮兮的臉蛋,跑得滿頭大汗。

  他跑到老太太面前,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遞給她。

  「奶奶,給你吃。」

  老太太接過餅,笑了,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牙。

  「乖,乖孫,你在哪兒弄的?」

  小孩說:「隔壁王嬸給的。她說我幫她跑腿送東西,就給我餅吃。」

  老太太把他摟在懷裡,摸著腦袋。

  「好孩子,好孩子————」

  嚴崢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家。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家。

  可現在,看著畫面里的老太太和小孩,他心裡,卻忽然升起一股渴望。

  渴望,強烈,而且真實。

  他想回去看看。

  想看看那個老太太,是不是他的奶奶。

  想看看那個小孩,是不是他的小時候。

  想看看那個破舊的小院,是不是他曾經的家。

  他抬起腳,不由自主地,往那畫面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離那畫面,越來越近。

  「小子!」

  鼠爺的一聲大喝,猛地把他驚醒。

  嚴崢停下腳步,渾身冷汗涔涔。

  他再看那畫面,畫面里的老太太和小孩,還在那兒。

  可他們的臉,卻開始扭曲變形。

  老太太慈祥的笑容,變成了猙獰的獰笑。

  小孩天真的臉蛋,變成了恐怖的鬼臉。

  他們伸出雙手,朝他抓來。

  嚴崢後退一步,穩住心神。

  「這是望鄉台,考的是人的眷戀。」

  鼠爺的聲音響起,「你心裡最放不下什麼,它就會給你看什麼。

  你要是被它勾住了,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嚴崢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畫面,不去想那些眷戀。

  只是守住心神,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身後,是萬丈懸崖。

  他再退一步,便要掉下去。

  可他不能停。

  一停,就會被那畫面勾住。

  他一咬牙,猛地往後一退。

  腳下一空,身子往下跌去。

  風聲呼嘯,雲霧翻湧。

  他直直地往下墜,不知墜了多久,忽然,腳下一實。

  他踩到了地面。

  睜開眼,四周的景象,又變了。

  他站在一片曠野之上。

  曠野無邊無際,地上全是焦黑的泥土,寸草不生。

  天空是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曠野里,橫七豎八,躺著無數的屍體。

  那些屍體,有的穿著古代的盔甲,有的穿著現代的衣裳。

  有的赤身裸體,有的殘缺不全。

  鋪滿了整個視野,一直延伸到天邊。

  屍山血海。

  嚴崢站在那兒,看著這無盡的屍體,心中震撼無比。

  鼠爺的聲音響起,前所未有的凝重:「第四關,古戰場。考的是————殺心。」

  話音落下。

  嚴崢站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中,耳畔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焦黑的土地。

  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張口嘶喊,有的殘缺不全,有的身首異處。

  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凝固在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下。

  嚴崢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那隻手從屍堆里伸出來,五指張開,指節粗大,虎口生著厚厚的老繭。

  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握劍的人。

  手的皮膚呈灰白色,已經僵硬,指甲卻還在生長,又長又彎,泛著幽幽的暗光。

  他繞過那隻手,繼續往前走。

  四周的屍堆越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他穿行其間,如同行走在一條由屍體砌成的峽谷里。

  兩邊的屍牆,有的地方塌了,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人頭,面目猙獰。

  有的地方裂開,露出半截身子,腸子流了一地,早已乾涸發黑。

  四周瀰漫一股濃烈的腐臭,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陰冷,不斷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一會兒,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嚴崢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若有若無,忽遠忽近。

  可仔細去聽,卻又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那片死寂,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他繼續往前走。

  屍峽谷越來越窄,兩邊的屍牆越靠越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頭頂的天空,也變成了一條灰濛濛的細線,窄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個巨大的坑,方圓足有數里,深不見底。

  坑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屍體。

  他們像被碼放整齊的柴垛一樣,一層一層,堆疊上去,一直堆到坑沿。

  坑底,是一片漆黑。

  那漆黑濃得像墨汁,翻湧蠕動。

  嚴崢站在坑沿,往下看。

  忽然,坑底那團漆黑,動了動。

  從那漆黑深處,湧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從黑暗裡伸出來,往坑壁上抓。

  它們抓著那些屍體,把屍體往下拖。

  屍體們被拖進黑暗,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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