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那老婆婆抬起頭,眼珠轉了轉,張開嘴,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黃牙。
「喝湯。」
嚴崢看著那碗渾濁的湯水,搖了搖頭。
「婆婆,晚輩不喝。」
老婆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不喝?」
乾澀聲音里,多了幾分陰森,「上了這奈何橋,就沒有不喝湯的鬼。」
嚴崢道:「晚輩不是鬼。」
老婆婆愣了一下。
她盯著嚴崢看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珠里,漸漸有了些光亮。
她喃喃道,「不是鬼,怎麼來的陰間?不是鬼,怎麼上的奈何橋?」
老婆婆又看了他一會兒。
「明白了,明白了。」她笑道,「又是一個來找東西的活人。」
嚴崢眉頭一挑:「婆婆見過晚輩這樣的?」
老婆婆點點頭:「見過。
隔個幾百年,總有那麼一兩個,跑到陰間來找東西。
有的找到了,有的沒找到。找到的,回去了。沒找到的————」
她指了指橋下的河水,「都在那兒了。」
嚴崢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橋下那條黃濁的河裡,密密麻麻,全是掙扎的鬼魂。
他收回目光。
「婆婆,晚輩確實要過這奈何橋。這湯,晚輩不喝。不知婆婆可否行個方便?」
老婆婆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
半晌,她道:「行個方便,也不是不行。」
嚴崢心中一動。
老婆婆道:「老身在這兒坐了不知多少年,日日給這些鬼遞湯,遞得手都酸了。
你若能替老身遞上一會兒湯,讓老身歇歇,老身便放你過去。」
嚴崢愣了一下。
遞湯?
他看了看那些排著長隊的鬼,又瞧了瞧老婆婆手裡的那隻碗。
「婆婆,這湯,晚輩也能遞?」
老婆婆點點頭:「能。只要你不怕麻煩。」
嚴崢點頭道:「好。晚輩便替婆婆遞上一會兒。」
老婆婆站起身,把那碗往他手裡一塞。
自己則是走到旁邊,找了個角落,蹲下,閉上眼睛,打起了盹。
嚴崢端著那碗湯,坐在桌子後面。
第一個鬼,走到他面前。
那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的樣子,臉色慘白,眼窩深陷。
身上穿著一件濕透的衣裳,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水。
他站在嚴崢面前,呆呆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嚴崢把碗遞過去。
那年輕人接過碗,仰頭就喝。
喝完了,把碗還給嚴崢,繼續往前走。
嚴崢看著他消失在霧氣里,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的鬼,走到他面前,接過碗,喝湯,走人。
他們有的年輕,有的年老。
有的破衣爛衫,有的綾羅綢緞。
可到了這兒,都是一樣的。
麻木,空洞,行屍走肉。
嚴崢遞了一碗又一碗,手都遞酸了。
那些鬼,卻像是永遠遞不完一樣,一個接一個,源源不斷。
也不知遞了多少碗。
忽然,一個鬼走到他面前,沒有伸手接碗。
嚴崢抬起頭。
那是一個老人,滿臉皺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穿著一身灰布衣裳。
他站在嚴崢面前,直直地盯著嚴崢。
嚴崢把碗遞過去。
老人沒有接。
他只是盯著嚴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阿崢,你怎麼在這兒?」
嚴崢渾身一震。
這聲音,語氣,稱呼————
他仔細去看那張臉。
滿臉皺紋,花白頭髮,佝僂背,那雙透著慈祥的眼睛————
「馬————馬爺?」
那老人笑了,正是馬爺。
「你怎麼也————」嚴崢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對。
馬爺在西碼頭,好好活著。
怎麼會出現在奈何橋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馬爺,心中警惕頓生。
「你不是馬爺。」他沉聲道。
那老人看著他,又笑了。
這一笑,那張臉便開始扭曲變形。
皺紋消失,白髮變黑,佝僂的背也挺直了。
眨眼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青年,五官端正,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他站在嚴崢面前,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阿崢。」
嚴崢看著這張臉,愣住了。
這是馬明遠。
那個死在雲鶴手裡的馬明遠。
那個把執念傳給他的馬明遠。
馬明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裡有淚光在閃。
「阿崢,謝謝你。」
嚴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馬明遠的身形又開始變化。
這次,變成一個年輕的女人。
穿著白衣,長髮披肩,臉上帶著笑。
那笑,甜得膩人。
柳三娘。
「小兄弟,謝謝你。」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那些死在雲鶴手裡的人,全都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站成一排,臉上帶笑,眼裡含淚。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
一聲聲感謝,像潮水一樣,湧進嚴崢心裡。
嚴崢端著那碗湯,看著這些曾經死去的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奈何橋的考驗,是那些鬼臉化成的幻象。
可看著他們那一張張真誠的臉,聽著他們那一聲聲感謝,他還是忍不住動容。
馬明遠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阿崢,那碗湯,能給我喝嗎?」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碗遞了過去。
「阿崢,後會有期。」
喝完,他把碗還給嚴崢,走進了霧氣里。
那些死去的人,一個接一個,跟在他身後。
最後,只剩下嚴崢一個人,坐在桌子後面,端著那隻空碗。
四周一片死寂。
他低頭看那碗,碗裡空空如也。
可碗底,卻有一個字,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渡。
他看著那個字,若有所思。
「小子,不錯。」
鼠爺的聲音響起,帶上幾分讚許,「這第二關,考的是慈悲。
你若是只顧自己,不顧那些鬼的話,那些幻象便會纏住你,讓你永遠走不出這奈何橋。
你替他們遞了湯,又送了馬明遠最後一程,這關,算是過了。」
話音落下,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幻。
嚴崢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之上。
那高台,極高極高,聳入雲霄。
站在台上,往下望去,只見一片雲霧繚繞。
往上看,也看不見頂,只有無盡的雲霧,在頭頂翻湧。
高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三個大字:望鄉台。
鼠爺道:「第三關,望鄉台。考的是————」
他沒說下去,因為嚴崢已經看到了。
那石碑上,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畫面里,是西碼頭。
嚴崢看見引魂渡的木樓,那些力役們在碼頭上扛貨,李九蹲在牆角抽菸,牛石頭光著膀子,扛著兩袋糧,健步如飛,胡貴在船上撐篙,祥子在灶房裡燒火做飯。
隨後,他看見馬爺。
馬爺站在引魂渡二樓的窗前,望著窗外的忘川江。
他的眼睛,還有些紅,顯然是剛哭過。
可他臉上,卻帶著笑。
他看著江面,喃喃自語:「明遠,你能瞑目了。阿崢給你報仇了。」
話音落下。
畫面再轉。
他看見半步多。
孟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
小白飄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那些紙紮的元寶。
擦著擦著,小白忽然抬起頭。
那張扁平的紙臉,轉向窗外,墨畫的眼珠子轉了轉。
孟婆問:「看什麼?」
小白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擦元寶。
畫面又一轉。
這次,是嚴崢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方。
一個破舊的小院,幾間東倒西歪的土坯房。
院子裡,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
她的眼睛不好使,眯著眼,湊得很近,一針一針,納得很慢。
院門口,跑進來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髒兮兮的臉蛋,跑得滿頭大汗。
他跑到老太太面前,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遞給她。
「奶奶,給你吃。」
老太太接過餅,笑了,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牙。
「乖,乖孫,你在哪兒弄的?」
小孩說:「隔壁王嬸給的。她說我幫她跑腿送東西,就給我餅吃。」
老太太把他摟在懷裡,摸著腦袋。
「好孩子,好孩子————」
嚴崢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家。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家。
可現在,看著畫面里的老太太和小孩,他心裡,卻忽然升起一股渴望。
渴望,強烈,而且真實。
他想回去看看。
想看看那個老太太,是不是他的奶奶。
想看看那個小孩,是不是他的小時候。
想看看那個破舊的小院,是不是他曾經的家。
他抬起腳,不由自主地,往那畫面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離那畫面,越來越近。
「小子!」
鼠爺的一聲大喝,猛地把他驚醒。
嚴崢停下腳步,渾身冷汗涔涔。
他再看那畫面,畫面里的老太太和小孩,還在那兒。
可他們的臉,卻開始扭曲變形。
老太太慈祥的笑容,變成了猙獰的獰笑。
小孩天真的臉蛋,變成了恐怖的鬼臉。
他們伸出雙手,朝他抓來。
嚴崢後退一步,穩住心神。
「這是望鄉台,考的是人的眷戀。」
鼠爺的聲音響起,「你心裡最放不下什麼,它就會給你看什麼。
你要是被它勾住了,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嚴崢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畫面,不去想那些眷戀。
只是守住心神,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身後,是萬丈懸崖。
他再退一步,便要掉下去。
可他不能停。
一停,就會被那畫面勾住。
他一咬牙,猛地往後一退。
腳下一空,身子往下跌去。
風聲呼嘯,雲霧翻湧。
他直直地往下墜,不知墜了多久,忽然,腳下一實。
他踩到了地面。
睜開眼,四周的景象,又變了。
他站在一片曠野之上。
曠野無邊無際,地上全是焦黑的泥土,寸草不生。
天空是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曠野里,橫七豎八,躺著無數的屍體。
那些屍體,有的穿著古代的盔甲,有的穿著現代的衣裳。
有的赤身裸體,有的殘缺不全。
鋪滿了整個視野,一直延伸到天邊。
屍山血海。
嚴崢站在那兒,看著這無盡的屍體,心中震撼無比。
鼠爺的聲音響起,前所未有的凝重:「第四關,古戰場。考的是————殺心。」
話音落下。
嚴崢站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中,耳畔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焦黑的土地。
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張口嘶喊,有的殘缺不全,有的身首異處。
他們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凝固在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下。
嚴崢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那隻手從屍堆里伸出來,五指張開,指節粗大,虎口生著厚厚的老繭。
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握劍的人。
手的皮膚呈灰白色,已經僵硬,指甲卻還在生長,又長又彎,泛著幽幽的暗光。
他繞過那隻手,繼續往前走。
四周的屍堆越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
他穿行其間,如同行走在一條由屍體砌成的峽谷里。
兩邊的屍牆,有的地方塌了,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人頭,面目猙獰。
有的地方裂開,露出半截身子,腸子流了一地,早已乾涸發黑。
四周瀰漫一股濃烈的腐臭,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陰冷,不斷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一會兒,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嚴崢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若有若無,忽遠忽近。
可仔細去聽,卻又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那片死寂,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他繼續往前走。
屍峽谷越來越窄,兩邊的屍牆越靠越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頭頂的天空,也變成了一條灰濛濛的細線,窄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個巨大的坑,方圓足有數里,深不見底。
坑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屍體。
他們像被碼放整齊的柴垛一樣,一層一層,堆疊上去,一直堆到坑沿。
坑底,是一片漆黑。
那漆黑濃得像墨汁,翻湧蠕動。
嚴崢站在坑沿,往下看。
忽然,坑底那團漆黑,動了動。
從那漆黑深處,湧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從黑暗裡伸出來,往坑壁上抓。
它們抓著那些屍體,把屍體往下拖。
屍體們被拖進黑暗,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