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潔白流星停在了一顆星辰之外。
李青從中踏出,懸停在虛空中,打量著這陌生星空里的第二顆星辰。
雲層在它表面緩緩飄動,透過雲層的縫隙,隱約可見大片大片的綠色和棕色。
腦海里,由木佩構成的星圖已經有兩個起始點,一遠一近,連成了一條直線,初步的方向感是有了。
「兩顆星辰之間的距離倒是與活星之間的距離相似,大概數百萬里……」李青估算著,目光在星空中掃視。
就是不知道,這顆星辰的修仙界是個什麼模樣,會不會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李青躍下,任由星辰引力將他包裹。
身體開始加速下墜,穿過大氣層的時候,周身與空氣摩擦,燃起一層淡淡的白光……
南疆城。
城門口,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正沿著城牆根慢慢走著。
孩童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眼睛卻不時地望向天空。
「爺爺,那個流星掉下來了!」
孩童扯動身邊老人的衣袖,指向天空之中那愈發明亮的潔白光團。
那光團從高空墜落,拖著長長的尾焰,越來越亮,越來越大,如同一輪小太陽……
話音落下,卻聽幾聲嘹亮的劍鳴,數道御劍而行的身影從南疆城中高高飛起。
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袍,背後繡著一朵盛開的桃花,腳踏飛劍,在陽光中如同幾隻展翅的白鶴。
「爺爺!有仙人!」
孩童興奮地叫了起來,手中的糖葫蘆差點掉在地上。
老人連忙捂住孩童的嘴,加快腳步將他抱回了屋,免得惹禍上身,驚擾到那些修仙者。
「那是什麼?」
幾個白袍修士懸停在半空,抬頭望著那顆越來越近的白色光團。
光芒刺目,讓他們不得不眯起眼睛。
「據記載,應該是天外隕石……」為首的那個修士說道,他當機立斷,「結陣阻攔,隕石是往南疆城墜落的……」
幾人站在不同的方位,同時催動了手中的防禦陣盤。
陣盤在他們掌心旋轉,散發著黃色的光芒,一道道紋路從陣盤中蔓延出來,在空中交織、重疊。
緊接著,一道黃色屏障在南疆城上空升起。
那屏障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表面有流光在遊走,散發著厚重的氣息。
「能防住嗎?會不會驚動城主大人?」一個年輕的修士問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天外隕石只是普通的石頭而已,這個陣法足矣……」為首修士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信。
這陣法能抵禦靈海境圓滿修士的全力一擊,一塊天外隕石還能比靈海境修士的攻擊更強?
南疆城內,無數修士、凡人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望向了天空。
有的人在祈禱,有的人在逃竄,有的人在觀望,神色各異,卻都帶著同樣的緊張與不安。
城主府。
沒有大殿,只有一片盛開的桃花林。
桃樹高低錯落,有的高達數丈,有的矮如灌木,每一棵都開滿了粉色的桃花。
花香四溢,桃花紛飛的中心,有一座古樸的涼亭。
涼亭由青石砌成,亭頂覆蓋著茅草,四根柱子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一隻杯。
一個儒雅男子靠坐在亭柱邊,手中攤開了一本名叫「琅琤紀事」的古書。
書頁泛黃,邊角捲曲,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專注而平靜,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了書中的世界裡。
一片桃花落在肩頭,儒雅男子用指尖輕輕觸碰,桃花隨著風飄向了遠處。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紛紛揚揚的花雨,眼中閃過淡淡的惆悵。
「花開,花落……」
「可惜,我只能再欣賞千次此般美好的桃花盛開……」
壽命是有終點的,可桃花卻能夠永恆存在。
他活了一千年,從一介凡人修煉到靈淵境,看過了無數次花開花落。
可他知道,自己看不了太多次了。
「萬人敬仰的靈淵境修士,說到底也比不過這輕如鴻毛的一片桃花……」
感慨幾句後,儒雅男子也緩緩抬起了頭,視線穿過那道黃色屏障,落在了那顆逐漸逼近的潔白流星之上。
那流星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
「隕石墜落,此等天象也是萬年難遇……」他喃喃道,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就在此時,天地間,毫無徵兆地落下了一場綿綿細雨。
雨絲細如牛毛,密如蛛網,從天空中飄飄灑灑地落下。
它們穿過那道黃色屏障,穿透了防禦陣法的阻隔,落在桃花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雨滴打在桃花上,晶瑩的水珠為每一片花瓣增添了一抹清新。
「這雨……」
儒雅男子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手中赫然出現一柄三尺長劍。
桃花園中的花瓣爭相匯聚,在儒雅男子面前匯聚、鋪展、延伸,形成一條通向天空的花徑。
儒雅男子握著長劍,踏上了那條桃花路徑。
他的步伐很快,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卻不會踩碎任何一片。
幾個呼吸間,他便出現在手持陣盤的幾人身前。
「見過城主大人!」幾人恭敬行禮,卻不明白儒雅男子為何會因為一顆隕石親自出馬。
「你們退下。」
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紛紛收起陣盤,落回地面。
儒雅男子深吸一口氣,開始揮舞起手中的三尺長劍。
劍光在陽光中划過,留下一道道粉色的痕跡,如同畫筆在天空中作畫。
「一劍落,桃花開……」
他每斬出一道劍光,便在天地之間留下一片桃林虛影。
那些桃林層層疊疊,相互交織,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粉色的花瓣在虛空中飄落,將整片天空染成了夢幻的粉色。
很快,一座更大的桃花林籠罩了整個陣法,也籠罩了整座南疆城。
每一棵桃樹都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見,仿佛真的有一座桃林懸浮在天空中。
「這是怎麼回事?」
「城主大人他……竟然直接用出了靈淵境修士獨有的法相真身——」
「桃華垂雲霄!」
無數修士露出了驚愕的神情,尤其是那些靈海境後期、圓滿修士,他們能感受到儒雅男子是近乎全力凝聚了法相。
那磅礴的靈力,那浩瀚的威壓,那鋪天蓋地的桃花……每一處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莫非,那顆天外隕石有什麼特殊之處?否則儒雅男子何至於此?
一想到這,所有人都放輕了呼吸,緊緊盯著那顆即將落地的潔白流星。
綿綿細雨在某個時刻停住了,不再下落,不再飄動,就那樣懸停在半空中。
耀眼的白芒緊隨其後,硬生生止步在儒雅男子的法相真身上方。
「桃華垂雲霄?倒是個不錯的法相……」
清越的話語從光芒中傳出,響在了每一個人的耳畔與心間。
天外隕石說話了?
不!難道說……?!
來的不是天外隕石,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嘭——」
白光如煙花般炸開,無數光點四散飛濺,如同漫天的螢火蟲。
光芒散去,一道青衫身影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的眼中。
那是一個少年,一副江湖客的打扮模樣。
青衫雙劍,長髮披肩。
面容清秀,眼神深邃,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透著一股淡泊寧靜的氣息。
他就那樣懸浮在天空中,腳踏虛空,衣袂飄飄,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少年向下邁了兩步,如同走下無形的台階,來到那片桃花林前。
他伸出手,折斷一根花開最盛的桃花枝。
那桃花枝上開著十幾朵粉色的花,每一朵都嬌艷欲滴,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雨珠。
「有花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
「望桃林之主,勿要責怪我這個天外來客……」
天外來客嗎……
少年甚至沒有動用靈力,沒有催動法寶,只是隨手一折,便將他的法相真身當作路邊的野花一樣折斷了。
見此一幕,儒雅男子清楚地意識到了兩人之間那天塹般的實力差距。
別說一根樹枝,少年就是砍了他的一整座桃花林,他也不敢大口喘氣啊。
儒雅男子苦笑,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修煉了一千年,自認為已經站在了此界的巔峰,可在眼前這個少年面前,他覺得自己和一個剛入門的引靈境弟子沒什麼區別。
「前輩說笑了,不知前輩從那天外而來……所為何事?」儒雅男子斟酌說道,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是否有晚輩能夠效勞之處?」
「沒有什麼大事,不過……」
「初來乍到,恐怕要勞煩桃林之主陪我隨意逛一逛了……」
話音落下,天地間凝滯的雨滴以極快的速度在少年背後匯聚。
「吼——」
一條遮蔽天空、看不見盡頭的水龍出現了。
那水龍通體晶瑩,每一片鱗片都清晰可見,每一根龍鬚都纖毫畢現。
它盤踞在天空中,龍首高昂,龍目如炬,俯瞰著下方那座小小的桃花林。
桃林在那水龍面前,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渺小。
被那雙龍眸直視,無數修士站都有些站不穩,甚至有一部分修士當場便跪倒在地。
雖然不知道少年真正的目的,但儒雅男子同樣清楚自己沒有第二個選擇。
於是,他認命地跳上了水龍的龍首。
水龍身軀遮天蔽日,速度更是快到了極致,只是一轉眼,南疆城便消失在了儒雅男子的感知範圍。
李青把玩著那根桃花枝,略微想了想,還是暗示性地說道:「是不是很困?困的話,睡一覺就好了……」
儒雅男子確實「聰明」。
在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後,他還是擦了擦沒有眼淚的眼角,主動「失去意識」仰面倒下。
視線的最後一秒,是那個恐怖少年伸過來的一隻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還捏著一片桃花瓣,正朝著他的方向伸來。
希望他還能醒過來……
畢竟,他還有一千次的桃花盛開沒有去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