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法律邊緣
這些手段很快見效。
十月,《實錄》尚未完成剪輯,但「東海道怪談系列」已經成為東京某些圈子的熱門話題。
靈異雜誌《幽》派記者實地探訪了沼津療養院,並在十一月號刊登專題報導:《是傳說還是真實?東海道「夜半歌聲」追蹤記》。文中引用了武藏海早期投放的小報報導、匿名錄音帶內容、以及記者自己「仿佛聽到微弱童謠」的主觀感受。
怪談協會「百物語會」甚至組織了一次「東海道靈異地巡禮」,二十多名愛好者包車前往富士、沼津、熱海等地,舉著相機試圖捕捉「靈異現象」。
更意外的是,某地方電視台的深夜節目製作人聯繫到了劇組,不是通過正式渠道,而是通過「靈異圈內人」的私下介紹。對方表示想製作一期特別節目,探討「現代都市怪談的生成機制」,希望採訪「相關知情者」。
「他們以為我們是靈異調查團體」。」大村秀五掛掉電話後,表情複雜,「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是我們自導自演的。」
土方鈴音皺眉:「這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們在製造恐慌。」
武藏海正在整理下一批要投放的「素材」,幾張經過特殊處理的照片,畫面中,家庭聚餐的餐桌空椅上,有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恐慌是恐怖片的養分。」他沒有抬頭,「我們要讓觀眾在走進電影院之前,就已經
開始懷疑:這是電影,還是紀錄片?」
「但這是欺騙。」土方堅持。
「是營造氛圍。」武藏海放下照片,看向她,「土方,你覺得恐怖片是什麼?是坐在安全的電影院裡,看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還是讓你走出影院後,回頭看自己的影子都感到不安?」
他頓了頓:「我們要做的是後者。而要做到後者,就必須在電影之外,也搭建一個「真實」的世界。」
十一月中旬,麻煩來了。
靜岡縣警方接到多起報案,稱在東海道沿線發現「可疑物品」和「詭異標記」,部分居民感到不安。警方初步調查後,發現這些「痕跡」與近期流傳的怪談高度重合,開始懷疑是人為製造。
某個周五的「Kafka」咖啡館聚會上,黑田私下提醒武藏海:「我有個表弟在靜岡縣警工作,他說上面在注意這些怪談事件」,懷疑是有組織的惡作劇,甚至可能是某種邪教儀式的預熱。」黑田壓低聲音,「你們收手吧。再玩下去,真要惹上官司了。」
小林也勸:「藝術歸藝術,但偽造證據、散布恐慌,如果被定性為公共秩序擾亂」
,那就不是電影問題了。」
武藏海沉默地喝著咖啡,良久才說:「電影下個月初就能粗剪完成,宣傳期最多再持續兩周。」
「兩周也可能出事。」黑田嚴肅道,「你們那些痕跡」,萬一有小孩看到,嚇出問題,家長追究起來,你怎麼解釋?「這是為了電影宣傳」?」
那天晚上,大村秀五在旅館房間裡算帳時,突然說:「武藏,黑田說得對。我們是不是,該停了?」
武藏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秋雨。
「再一周。」他說,「最後一周,我們把「幽靈列車」的傳聞推到高潮,然後收手。」
「怎麼推?」
武藏海轉身,眼裡有某種近乎偏執的光:「讓它」真的出現一次。」
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東海道線浜松站。
武藏海動用了最後的人情和資金:通過渡邊專務,前大映專務,現在德川集團的關係,聯繫到國鐵內部一名即將退休的老員工,以「拍攝懷舊紀錄片」的名義,租用了一列1960年代退役的舊型列車,綠色車體,圓窗,並申請了深夜一小時的「測試運行」許可。
條件是:列車不載客,不掛牌,運行時關閉大部分車廂燈光,且必須在凌晨一點至兩點間完成。
「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渡邊在電話里說,「武藏,別玩得太過火。」
當晚,劇組在浜松站周邊布置了三個隱藏機位,並提前「泄露」消息給幾個靈異愛好者團體:「今夜凌晨一點半,或許能看到「那個」。」
凌晨一點二十分,舊型列車緩緩駛入浜松站3號站台。車廂內只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從外面看,像一列空蕩的、來自過去的幽靈。
站台上,早已蹲守的十幾名靈異愛好者屏住呼吸,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列車停靠三分鐘,然後無聲啟動,駛入黑暗。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解說,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列車本身,老舊、沉默、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現代車站。
「拍到了,真的拍到了!」一個年輕愛好者顫抖著說,「和傳聞一模一樣,」
武藏海躲在站台遠處的陰影里,看著那些興奮又恐懼的臉。
他知道,這一夜的影像和目擊報告,將在未來一周內引爆整個靈異圈。
而《實錄》的上映日期,定在十二月十五日。
時間正好。
十一月三十日,《實錄》最後一個鏡頭在東京補拍完成。
那是一個簡單的收尾畫面:森下美雪坐在自家客廳,面對鏡頭,平靜地講述她參與拍攝的感受。
「我曾經恨過你們,因為你們讓我看到了自己最脆弱的樣子。」她看著鏡頭,眼神清澈,「但現在我明白了,那個脆弱的樣子,也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恐懼不是可恥的,恐懼讓我們知道自己還活著,還在乎。」
她頓了頓,微笑:「所以,如果你們在電影裡看到我崩潰大哭的樣子,沒關係,那是我。真實的我。」
「卡。」
武藏海放下導演監視器,現場一片寂靜。
然後,掌聲響起。不熱烈,但持續了很久。
森下美雪站起來,向劇組微微鞠躬。武藏海走過去,伸出手:「謝謝你。」
美雪握住他的手:「該說謝謝的是我。你們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
當晚,劇組在東京一家小居酒屋舉行殺青宴。
所有人到齊:武藏海、大村秀五、土方鈴音、山口空太、今景健太、熊本兄弟、中村師傅,還有渡邊專務、以及三位婆婆,梅、竹、松,她們聽說電影拍完,非要來湊熱鬧。
「乾杯!」
酒杯碰撞,氣氛卻有些複雜。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種疲憊的、如釋重負的、又帶著些許不安的複雜情緒。
大村秀五喝多了,拉著武藏海說:「接下來,就是剪輯、宣傳、上映了。你說,觀眾會買帳嗎?我們花了這麼多錢,搞了這麼多事,」
武藏海看著杯中清酒:「不知道。但電影拍完了,這就夠了。」
土方鈴音輕聲問:「監督,那些我們散布的「怪談」,之後怎麼處理?要澄清嗎?」
武藏海沉默片刻:「電影上映後,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那是電影宣傳的一部分。但不必主動澄清。」
「為什麼?」
「因為。」武藏海抬頭,看向窗外東京的夜景,「模糊真實與虛構的邊界,正是《實錄》的本質。如果徹底澄清,電影就失去了一半的魔力。」
土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她知道,武藏海不會改變。
但也許,正是這種不改變,才讓他的電影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