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審查委員會
十二月的東京,寒氣已深入骨髓。《實錄》的拍攝雖已殺青,但橫亘在武藏海團隊與銀幕之間的,是比拍攝本身更堅硬、更瑣碎的現實壁壘。
十二月中旬,東京港區的映倫管理委員會灰色辦公樓內,《實錄》的審查會正在三樓小會議室進行。空氣里瀰漫著舊紙張和菸草混合的氣味。
長條桌兩側,涇渭分明。
一側是三名映倫委員:主席委員宮本,前法務省官僚,六十歲,表情嚴肅、委員鈴木,教育心理學教授,五十五歲,戴金絲眼鏡、委員田中,資深電影記者出身,五十歲,神色相對緩和。
另一側是大村秀五,面前堆著三份裝訂好的文件,正是映倫提前送達的質詢意見書。
每份文件的頁邊都貼滿了黃色便簽,標註著需要解釋的段落。
宮本委員推了推老花鏡,直接進入正題:「大村製片,我們開門見山。貴社提交的《實錄》,從形式到內容,都存在明顯的倫理風險。」他翻開第一份文件,「首先是真實性界定問題。」
文件上用紅筆劃出了重點:「全片採用手持攝影、自然光、素人演員、即興對白等偽紀錄片手法,且大量模擬近年來東海道沿線流傳的「靈異現象」「跟蹤事件」「家庭悲劇。經查,部分情節與地方小報刊登的目擊報告」高度相似。若未明確標註虛構,極易導致觀眾誤認為真實事件紀錄片,可能引發區域性或群體性恐慌。」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氣,翻開準備好的說明材料:「委員,我們在提交的劇本大綱中已
註明本片為藝術創作」。電影追求的是一種**美學真實**,而非事實真實。正如新浪潮電影也常採用紀實手法,但觀眾不會將其誤認為新聞片,」
鈴木委員打斷了他,聲音溫和但語氣尖銳:「大村先生,新浪潮電影不涉及幽靈列車」家庭兇殺」這類極易引發民間聯想的內容。」她翻開第二份文件,「這引出了我們的第二個關切:**心理衝擊與演員倫理**。」
「這段表演,」鈴木委員頓了頓,選擇了一個謹慎的詞,「的強度,超出了普通表演範疇。演員的面部扭曲、生理性淚水、乃至肢體顫抖的細節,都顯示出極度的精神壓力。
我們需要確認:這位素人演員是否在充分知情、自願且受保護的前提下參與?拍攝後是否提供了專業的心理疏導?」
她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直射過來:「電影藝術不應以普通人的心理創傷為代價。如果這段表演是在脅迫、欺騙或忽視演員心理健康的情況下取得的,那麼這不僅涉及電影倫理,更涉及基本的人道問題。」
會議室溫度驟降。
大村秀五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他翻開演員協議部分,手指有些發抖:「鈴木委員,我們與森下美雪女士簽署了詳細的知情同意書,明確列出了拍攝可能帶來的心理衝擊。拍攝後,我們也聘請了兼職心理諮詢師為她進行了三次疏導。這是合同副本和心理師的報告。」
他把文件推過去。鈴木委員仔細翻閱,不時用筆做記號。
田中委員此時開口,問題更務實:「第三個問題,社區拍攝許可。」他翻開第三份文件,裡面是幾張電影截圖與實景照片的對比,「片中至少出現了十五處可辨識的真實場所:靜岡縣沼津市青山療養院、富士市松葉町住宅區、熱海海岸特定礁石區,這些場所的拍攝,是否全部取得了所有權利人的書面許可?尤其是住宅區鏡頭,可能涉及居民隱私。」
他拿出一張放大的截圖:鏡頭掃過一戶人家二樓窗戶,窗簾後隱約有個人影。
「這位居民是否知情並同意入鏡?如果沒有,這就涉嫌侵犯肖像權。」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是一場精疲力竭的拉鋸戰。
大村秀五逐一解釋:關於真實性,他反覆強調「電影是媒介實驗,非事實報導」。
關於演員倫理,他出示了森下美雪事後親筆寫的參與感想(其中提到「雖然後怕,但這個過程讓我更堅強」),以及心理師的評估報告(結論是「演員已基本平復,無持續創傷」)。
關於社區許可,他提交了大部分的事前許可書,但也坦承「少數鏡頭是抓拍,事後已補辦許可或進行模糊處理」。對於那張窗戶人影截圖,他承認是失誤:「那是拍攝時的意外穿幫,我們已同意在最終版中對該幀進行遮罩處理。」
委員們的問題細緻而刁鑽:「你們在街頭拍攝「跟蹤戲」時,是否有誤導路人以為真發生罪案的風險?」
「電影中使用的童謠《七つの子》,與近年靈異傳聞關聯,是否刻意煽動?」
「片尾滾動字幕中,特別鳴謝」名單里為何有靜岡縣警某前職員?是否暗示官方背書?」
大村秀五口乾舌燥,襯衫被汗浸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獨立製作不僅在藝術上冒險,更在法規的鋼絲上行走。
就在僵持不下時,大村秀五拿出了最後一份文件,武藏海親筆撰寫並簽名蓋章的導演聲明。他原本不打算使用,覺得「太理論,太迂迴」,但此刻別無選擇。
「這是本片導演武藏海對創作意圖的正式闡述。」大村將聲明遞給宮本委員。
宮本委員掃了一眼,起初眉頭緊皺,聲明充滿學術用語,並非標準的格式文件。但當他讀下去時,速度慢了下來。鈴木委員和田中委員也湊近閱讀。
聲明核心段落如下:「《實錄》並非試圖冒充」真實,而是探討真實」在媒介再現中的模糊性。電影中所有恐懼,皆源於人類共通的內心體驗,對未知的畏懼、對失去的恐慌、對孤獨的絕望。我們邀請觀眾思考:當我們觀看一段看似真實」的影像時,我們恐懼的究竟是畫面中的鬼」,還是被畫面喚醒的、自身內心的影」?
素人演員的真實反應」,並非剝削,而是邀請他們,以及觀眾共同進行一次關於恐懼本質」的體驗。我們提供心理支持,尊重演員意願,所有參與皆建立在知情與對
話之上。
電影中的場景,無論是廢棄療養院還是普通街區,都是當代日本社會的心理地貌」。拍攝它們,並非為了獵奇,而是為了凝視我們共同生活的空間中,那些被忽視的、
承載著集體記憶與焦慮的角落。
《實錄》是一部關於觀看」的電影:我們如何觀看恐懼?恐懼又如何通過被觀看」而變形?如果電影引發了不安,那或許正是因為它觸碰到了我們時代某種真實的不安。」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田中委員最先開口,語氣有了微妙變化:「這份聲明,倒是有幾分電影理論的意思。
武藏監督是把它當作一部「元電影」(meta—film)來拍的?」
鈴木委員若有所思:「如果從體驗式心理實驗」的角度理解,那麼演員的事後疏導和反饋就變得關鍵。你們提交的心理報告和演員感想,確實顯示了這個過程的雙面性,既有衝擊,也有療愈的可能。」
宮本委員仍然嚴肅,但指間的鋼筆不再頻繁敲擊桌面:「理念歸理念,規則歸規則。
社會恐慌的風險依然存在。」
最終,經過閉門評議,映倫給出了附帶嚴格條件的通過決定。
條件如下:
1.片頭必須加入明確字幕,持續時間不少於10秒,內容為:「本片為虛構作品,所有事件、人物均為藝術創作。片中涉及的場景、傳聞均與現實無關。」字體須清晰易讀,不得做藝術化處理。
2.片尾須滾動鳴謝所有參與演員及社區,並標註心理支援機構名稱及免責聲明:「演員在專業心理支持環境下參與,但觀眾如感不適請及時中止觀看。」
3. 建議評級為R15+(15歲以下禁止觀看),且影院需在售票處明確提示「本片包含高強度心理衝擊內容」。
4.提交最終成片供映倫覆核,確認所有修改(如窗戶人影遮罩)已完成。
「這已經是考慮到你們藝術實驗性質的最大寬容。」宮本委員最後說,「但請記住,如果上映後引發實質性的社會投訴或法律糾紛,映倫有權重新審議,甚至建議影院下映。」
大村秀五鞠躬致謝,抱著沉重的文件箱走出會議室時,雙腿都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