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重新出發
十二月的東京電影市場,屬於松竹的年度溫情大片與東寶華麗的時代劇特輯。《實錄》像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試圖擠進這片光滑的商業版圖,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現實上。
發行方「藝術眼線」的負責人小林,一個從業二十年、頭髮半白的老發行,帶著《實錄》的片花和資料,踏遍了東京二十三區內所有可能接收獨立電影的影院。他的黑色公文包邊角磨損,裡面裝著三十份一模一樣的提案書。
結果令人心寒:
大型連鎖院線,東寶、松竹旗下,直接婉拒:「檔期已滿,暫無藝術片排片計劃。」
門都沒讓進。
中型商業影院態度更直白:「恐怖片?有裸露或血腥鏡頭嗎?沒有?那怎麼賣票?」「素人主演?至少找個過氣的電視明星吧?」
只剩下小眾獨立影院。而這些影院,也大多面露難色。
最終,只有七家願意給出試映機會。
小林回到辦公室,把七份合同攤在武藏海和大村面前,苦笑:「這就是全部了。總排片量,第一周不到五十場。而且,」他頓了頓,「如果上座率低於三成,第二周他們就會撤片。」
大村秀五盯著合同上刺眼的場次時間,聲音發乾:「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小林搖頭:「除非,有媒體突然爆炒,或者發生什麼社會事件讓這片子沾光」。但那種運氣,可遇不可求。」
海報設計交給了今景健太,團隊裡唯一有美術背景的人。預算僅15萬日元,包括設計、打樣和印刷。
今景的方案極其簡約:
主視覺:一張高度噪點化、幾乎無法辨認的夜間月台照片,綠色列車輪廓隱於黑暗。
這是「幽靈列車」那晚用高感光度膠片抓拍的,畫質粗糙得像是偷拍證據。
標題:《實錄》,血紅色手寫體,墨跡邊緣故意做出暈染效果,像匆忙寫就。
副標:「東海道沿線,那些無法解釋的記錄。」字體模仿老式打字機。
底部小字:上映日期、影院信息、R15+評級標識。沒有導演、演員名字,沒有宣傳語,沒有明星推薦。
印刷廠老闆看著設計稿,皺眉:「這,太暗了,掛出來根本看不清。而且沒有主演臉,怎麼吸引人?」
今景堅持:「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未完成感」和「證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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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只印了五百張。分發時更是捉襟見肘:七家影院每家只能分到三十張貼內外,剩下的勉強在附近大學布告欄、唱片店、咖啡館貼一些。與同期上映的東寶大片鋪天蓋地的
海報牆相比,《實錄》的海報像是貼在繁華街角的尋人啟事,隨時可能被覆蓋或撕掉。
預告片同樣簡陋:沒有激昂配樂,沒有快速剪輯,只有幾段電影中的沉默鏡頭,森下美雪顫抖的手、黑暗走廊里漸近的腳步聲、童謠片段,然後黑屏,打出標題和日期。長度僅45秒,放在影院正片前放映時,常引來觀眾嘀咕:「這什麼啊?放映事故?」
大村秀五和發行方小林分頭聯繫了所有可能報導的媒體。
電影專業媒體:
《電影旬報》編輯禮貌回絕:「本月重點報導東寶時代劇特輯《龍馬風雲錄》的幕後製作,以及松竹新年愛情片《雪國之戀》的明星訪談。貴片可考慮投遞新人單元」簡訊欄,但篇幅不超過200字。」
《キネマ旬報》更直接:「偽紀錄片形式在海外雖有先例,但在日本市場尚未驗證。
待上映後若有口碑發酵,我們再考慮做影評。」
大眾娛樂媒體:
《日刊體育》娛樂版記者在電話里笑出聲:「武藏海?是拍《攝像機不要停》的那個?這次又搞什麼零成本噱頭?」聽聞是全素人主演後,興趣驟降:「有更商業的企劃嗎?比如請了哪個偶像客串?或者至少有點緋聞話題?」
《周刊文春》表示:「除非電影引發社會爭議或倫理糾紛,否則我們一般不報導獨立電影。」
電視媒體幾乎全部婉拒。只有一家地方電視台的深夜欄目表示「如果上映後真有靈異事件討論,可以考慮做一期話題節目」。
唯一主動聯繫的是靈異雜誌《幽》。主編親自來電,熱情洋溢:「武藏監督,我們雜誌的讀者對東海道怪談系列非常關注!我們想做一期專題,標題就叫《實錄》背後的真實怪談考證」,把電影裡的情節和我們收集的目擊報告、歷史檔案對照分析,探討這些傳說是否可能有現實原型!」
武藏海握著聽筒,沉默良久,然後說:「山本主編,感謝厚愛。但電影是電影,傳聞是傳聞。我們拍攝時雖然借鑑了都市傳說氛圍,但所有內容都是藝術創作。如果把兩者混為一談,既是對觀眾誤導,也是對真實經歷者的不尊重。」
他頓了頓:「如果貴社想報導電影本身,我們歡迎。但如果要做真實考證」,請恕我們不能配合。」
掛斷電話後,大村秀五急道:「這是唯一主動上門的媒體!你何必,」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妥協。」武藏海打斷他,「一旦開了這個口子,電影就會被徹底拖進真假疑雲」的泥潭。它必須首先是一部電影,而不是都市傳說的附屬品。」
大村苦笑:「可現在,它可能連被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十二月十四日,七家影院的排片表已經印出。《實錄》的名字縮在角落,場次時間像是被隨意填寫的空白。
拷貝於前夜送達各家影院。放映員打開鐵盒時,常會嘀咕一句:「這畫質,是不是洗印有問題?」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分頭去了幾家影院,站在大廳里觀察。觀眾匆匆走過,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不超過三秒。售票處前,人們詢問的是同時上映的愛情片和喜劇片。
在花園影院,武藏海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在海報前駐足良久,然後走向售票窗口:「《實錄》,明天上午十點的票,一張。」
那是預售開始後,他們親眼見證的第一張票。
男子離開後,武藏海對售票員說:「剛才那張《實錄》,麻煩給我看看票根。」
票根上,座位號是「7排5座」,八十人廳的正中央。
武藏海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站在影院昏暗的走廊里,良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