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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隱憂

2025-11-23 08:32:48 作者: 萬宏

  天剛蒙蒙亮,窗外就飄起了細碎的晨露。那露水沾在院角的柴草垛上,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面的沙粒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這景象,若在往年,該是潤澤萬物的甘霖前兆,可如今,在金川村持續了三個月的大旱背景下,這點可憐的濕潤,反而像是一場無聲的嘲弄,藏著更深的不安。

  陳陽就是被這過於寂靜中突然響起的雞鳴吵醒的。他動了動僵硬的身子,才驚覺拾穗兒還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沉。

  她的呼吸均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眼角的淚痕雖已乾涸,卻像烙印般刻在陳陽心裡,提醒著他昨夜她膝蓋劇痛時,那強忍著的、細碎的呻吟。

  他記得昨夜拾穗兒疼得渾身發抖,卻還咬著被角不肯出聲,生怕吵醒他。

  他假裝睡著,直到聽見她壓抑的抽氣聲,才起身點亮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卻還強撐著對他笑:「吵著你了?就是有點抽筋,一會兒就好。」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小心翼翼地將早已麻木的胳膊從她頸下抽離,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碎了窗邊那短暫凝聚的晨露。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膝蓋上纏著的、已經有些髒污的布條上,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布條外側,感受到的是正常的體溫,沒有昨夜那嚇人的燙熱,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這才稍稍回落幾分。

  起身時,炕板的輕微吱呀聲都讓他心驚。他拉過那床薄薄的被子,仔細地蓋到拾穗兒的肩頭,又將邊角一一掖好,仿佛這樣就能將她與外界所有的傷痛和煩惱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才踮著腳,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出屋子。

  院裡的空氣帶著黎明的清冽,混合著沙土被微量露水浸潤後散發出的、類似鐵鏽的獨特氣味。

  這氣息吸入肺腑,帶來片刻的清醒,隨即又被更深沉的乾燥感取代。

  他走到井邊,探身往下看,水面又降了一截。打水時,粗糙的井繩勒進掌心,每提起一寸都格外費力。

  後背的傷口在動作間被一次次牽扯,尖銳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卻只是緊緊抿著唇,將悶哼咽回肚裡,繼續一趟趟地往返於井台和水缸之間。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用力,傷處都像有火在灼燒。

  那是前天幫馬大爺家加固房梁時不小心被木頭劃傷的,當時血流了不少,馬大娘急著要去找郎中,他硬是攔住了。

  「這點小傷,上點草藥就好了,現在這光景,哪能那麼金貴。」

  他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其實他是心疼那點診金——拾穗兒的膝蓋還需要抓藥,能省一點是一點。

  水缸終於滿了。他扶著缸沿喘了口氣,後背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能停,穗兒需要熱水洗漱,需要熱粥暖胃,這個家,需要他撐起來。

  熬粥的時候,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年輕卻過早刻上風霜的臉。

  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米是去年秋收時節省下來的,原本就不多,這三個月的大旱更是讓存糧見了底。

  他小心地量出兩把米,又添了一把,想著今天拾穗兒要去田裡,得多吃點才有力氣。

  炊煙裊裊升起,給死寂的清晨添了一絲活氣。陳陽就著微弱的天光,沉默地清掃著院裡的沙塵。

  每一粒被掃攏的沙子,都像是他心頭積壓的憂慮。旱情不見緩解,草方格剛剛起步,穗兒的傷……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年輕的肩膀上。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拾穗兒,他會突然感到一陣恐慌——若是自己撐不住了,她該怎麼辦?

  等他把晾得溫溫的小米粥和拌了香油的鹹菜端進屋時,拾穗兒已經醒了。

  她靠在炕頭,正嘗試著輕輕活動受傷的膝蓋,見到他進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帶著些許倦意的笑容:「你什麼時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也沒多久。」

  陳陽把碗筷放好,走過去熟練地扶她坐直,又在她身後墊好靠墊,動作細緻入微,「膝蓋感覺怎麼樣?還疼得厲害嗎?」他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關切。

  拾穗兒依言動了動腿,眉頭微微舒展:「好多了,能稍微動一動,不像昨天夜裡那樣鑽心地疼了。」


  話雖這麼說,但她嘗試支撐身體時,嘴角那一瞬間的抽搐還是沒能逃過陳陽的眼睛。

  陳陽的心稍稍安定,拿起勺子舀了粥,細心地吹涼才遞到她嘴邊:「那就好。先吃點東西。今天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家好好歇著,田裡的事有我,我去跟馬大爺他們交代。」

  拾穗兒順從地吃下粥,卻輕輕搖頭:「不行,陳陽,我得去。草方格剛弄好,我不親眼去看看,心裡不踏實。尤其是這種天氣,沙土幹得冒煙,萬一哪裡沒鋪牢,一陣風就能前功盡棄。我就在旁邊看著,不幹活,行嗎?」

  她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堅持,也有一絲懇求。

  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陳陽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紋路。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裡卻有著不輸任何人的堅韌。她為這片土地付出的太多了。

  他無奈地嘆口氣,妥協道:「說好了,只准看,不准動。累了就必須坐下,膝蓋不舒服我們立刻回來,不許逞強。」

  「嗯,聽你的。」

  拾穗兒這才真心實意地笑起來,自己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粥。粥水的溫熱似乎也驅散了一些她心頭的陰霾。

  然而,當陳陽為她換藥,重新包紮膝蓋時,兩人之間溫馨的沉默里,卻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憂慮。

  陳陽看著那依舊紅腫的膝蓋,心裡盤算著今天得再去李郎中那裡抓點藥。

  拾穗兒則透過窗戶,望著外面被朝霞染上一層虛假暖光的乾裂土地。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害怕,害怕這點晨露帶來的短暫濕潤背後,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去田邊的路上,陳陽特意放慢了腳步,讓拾穗兒扶著他的胳膊慢慢走。遇到春杏和其他早起的村民,大家關切地圍上來。

  「穗兒,你這腿咋還出來啊?」

  春杏趕緊上前扶住拾穗兒的另一隻胳膊,「陳陽你也真是,就由著她胡來?」

  陳陽只能苦笑,拾穗兒則一遍遍解釋:「不怪他,是我非要來的。就在田埂上坐著,不礙事。」

  馬大爺提著旱菸袋走過來,看了看拾穗兒的臉色,又看了看陳陽眼下的烏青,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娃啊,一個比一個倔。這治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把身子累垮了可咋整?」

  這份來自鄉親的溫暖,像微弱的火苗,試圖驅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可當大家的目光轉向那片剛剛鋪好的草方格時,心情又都沉重起來。

  田裡,眾人已經開始忙碌。看著草方格在大家努力下延伸,拾穗兒坐在陳陽為她找來的大石頭上,初時心裡確實湧起一股欣慰。

  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帶著秸稈的清香。但很快,她那顆始終懸著的心,就捕捉到了異常——西邊那片草方格,有幾根秸稈的根部,沙土似乎鬆動了,秸稈甚至微微翹起!

  「陳陽!」她立刻喊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快來看西邊!」

  陳陽聞聲跑來,蹲下身仔細查看,臉色漸漸凝重。馬大爺也被請過來,老經驗的他一看便知根源:「唉,露水壞事啊!沙土太干,表層這點水一浸,底下的干沙反而更鬆了,風一吹,根基就不穩了。」

  檢查的結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不止西邊,北邊沙丘腳下,更多的問題暴露出來。

  沮喪的情緒開始像瘟疫一樣在村民中悄悄蔓延,有人開始低聲懷疑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我就說這法子不行,白費力氣……」

  「這才一晚上就成這樣了,往後可咋整?」

  「要不還是算了吧,聽天由命……」

  陳陽壓下心中的焦急,強作鎮定地分配任務,組織大家重新加固。

  他拿起鐵鍬,第一個走向問題最嚴重的西邊。每挖一鍬土,後背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汗水迅速浸濕了衣衫,混合著背後隱隱滲出的血跡。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揮動鐵鍬,仿佛身體的疼痛可以抵消內心的焦慮。

  拾穗兒遠遠看著陳陽明顯比旁人更吃力的背影,看著他汗濕後緊緊貼在背上、隱約顯出繃帶輪廓和淡淡血漬的衣衫,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認得那繃帶的位置,正是他前天受傷的地方。原來他的傷一直沒好,原來他一直在硬撐。


  愧疚、心疼、無助,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彎彎的月牙印。若不是自己這雙不爭氣的腿,他何至於要一個人扛起這麼多?

  春杏握住她冰涼的手,無聲地給予安慰。拾穗兒望著烈日下那個為她、為整個村子拼命的身影,一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這晨露帶來的,絕非滋潤,而是更深重的隱憂。她不知道,陳陽還能硬撐多久,這片土地,又將迎來怎樣的考驗。

  晌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照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陳陽還在不停地忙碌著,他的動作已經明顯慢了下來,每揮一次鐵鍬都要停頓片刻,借著擦汗的機會喘口氣。

  拾穗兒看見他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臉色蒼白得嚇人。

  「陳陽,歇會兒吧!」她忍不住喊道。

  他回過頭,對她擠出一個笑容:「馬上就完,你再等等。」

  可是這個笑容在她看來,比哭還讓人心疼。她突然很恨自己這雙不爭氣的腿,若不是它們,她就能站在他身邊,替他分擔一些重量;若不是它們,他就不必在照顧她的同時還要扛起這麼多。

  馬大爺也看出了陳陽的不對勁,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娃,歇口氣,喝口水。這活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陳陽這才放下鐵鍬,踉蹌著走到樹蔭下,接過拾穗兒遞來的水壺時,手都在發抖。

  他仰頭喝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

  「你的傷……」拾穗兒輕聲問,聲音裡帶著哽咽。

  「沒事,快好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撒謊,可她也知道,此刻拆穿這個謊言毫無意義。他們都在硬撐著,為了彼此,為了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

  下午的風漸漸大了起來,捲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剛剛加固好的草方格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在與這無情的天地抗爭。

  陳陽休息片刻後又起身去幹活,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明顯虛浮,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拾穗兒的心隨著他的每一個踉蹌而揪緊。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們一起在田裡收玉米,那時的陳陽還是個會跟她開玩笑、會在勞作間隙吹葉笛給她聽的年輕人。

  可這半年來的大旱,讓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眉頭總是緊鎖著,笑容也少了,偶爾笑一下,也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夕陽西下時,草方格終於重新加固完畢。村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陸續回家,陳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片草方格,又彎腰把幾處不太牢固的地方重新壓實。

  「走吧。」他終於走到拾穗兒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她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她身上。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以往無論多累,他都會強撐著不讓她擔心。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乾裂的土地上扭曲變形。

  拾穗兒看著那些剛剛加固好的草方格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她知道,今晚或許又有一場大風,明天起來,可能又會有新的問題出現。

  而陳陽,她的陳陽,已經快要撐到極限了。

  晚飯他只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筷子,說是太累吃不下。拾穗兒沒有勉強,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等她洗漱完畢回到屋裡,發現他已經靠在炕頭睡著了,連衣服都沒脫。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替他蓋好被子,卻無意中碰到了他的額頭——滾燙!她的心猛地一沉,輕輕掀開他後背的衣衫,只見繃帶已經被血和膿水浸透,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

  原來他一直在發燒,原來他的傷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

  拾穗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睡夢中的他仿佛有所察覺,眉頭微微皺起,喃喃道:「穗兒……別怕……有我在……」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窗外,風聲漸起,拍打著窗紙嘩嘩作響。

  今夜,註定又是一個難眠的夜晚。而明天的太陽升起時,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艱難?

  這片乾涸的土地啊,還要吞噬多少汗水與淚水,才肯賜予一線生機?拾穗兒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邊這個用生命守護著她的男人,為了這個在乾旱中苦苦掙扎的村莊。

  隱憂如這夜色,越來越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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