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帶著秸稈的清香。
但很快,她那顆始終懸著的心,就捕捉到了異常——西邊那片草方格,有幾根秸稈的根部,沙土似乎鬆動了,秸稈甚至微微翹起!
「陳陽!」她立刻喊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快來看西邊!」
陳陽聞聲跑來,蹲下身仔細查看,臉色漸漸凝重。
馬大爺也被請過來,老經驗的他一看便知根源:「唉,露水壞事啊!沙土太干,表層這點水一浸,底下的干沙反而更鬆了,風一吹,根基就不穩了。」
檢查的結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不止西邊,北邊沙丘腳下,更多的問題暴露出來。
沮喪的情緒開始像瘟疫一樣在村民中悄悄蔓延,有人開始低聲懷疑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我就說這法子不行,白費力氣……」
「這才一晚上就成這樣了,往後可咋整?」
「要不還是算了吧,聽天由命……」
陳陽壓下心中的焦急,強作鎮定地分配任務,組織大家重新加固。
他拿起鐵鍬,第一個走向問題最嚴重的西邊。
每挖一鍬土,後背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汗水迅速浸濕了衣衫,混合著背後隱隱滲出的血跡。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揮動鐵鍬,仿佛身體的疼痛可以抵消內心的焦慮。
拾穗兒遠遠看著陳陽明顯比旁人更吃力的背影,看著他汗濕後緊緊貼在背上、隱約顯出繃帶輪廓和淡淡血漬的衣衫,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認得那繃帶的位置,正是他前天受傷的地方。
原來他的傷一直沒好,原來他一直在硬撐。
愧疚、心疼、無助,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彎彎的月牙印。若不是自己這雙不爭氣的腿,他何至於要一個人扛起這麼多?
春杏握住她冰涼的手,無聲地給予安慰。拾穗兒望著烈日下那個為她、為整個村子拼命的身影,一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這晨露帶來的,絕非滋潤,而是更深重的隱憂。她不知道,陳陽還能硬撐多久,這片土地,又將迎來怎樣的考驗。
晌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照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陳陽還在不停地忙碌著,他的動作已經明顯慢了下來,每揮一次鐵鍬都要停頓片刻,借著擦汗的機會喘口氣。
拾穗兒看見他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臉色蒼白得嚇人。
「陳陽,歇會兒吧!」她忍不住喊道。
他回過頭,對她擠出一個笑容:「馬上就完,你再等等。」
可是這個笑容在她看來,比哭還讓人心疼。她突然很恨自己這雙不爭氣的腿,若不是它們,她就能站在他身邊,替他分擔一些重量;若不是它們,他就不必在照顧她的同時還要扛起這麼多。
馬大爺也看出了陳陽的不對勁,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娃,歇口氣,喝口水。這活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陳陽這才放下鐵鍬,踉蹌著走到樹蔭下,接過拾穗兒遞來的水壺時,手都在發抖。
他仰頭喝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
「你的傷……」拾穗兒輕聲問,聲音裡帶著哽咽。
「沒事,快好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撒謊,可她也知道,此刻拆穿這個謊言毫無意義。他們都在硬撐著,為了彼此,為了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
下午的風漸漸大了起來,捲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剛剛加固好的草方格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在與這無情的天地抗爭。
陳陽休息片刻後又起身去幹活,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明顯虛浮,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拾穗兒的心隨著他的每一個踉蹌而揪緊。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們一起在田裡收玉米,那時的陳陽還是個會跟她開玩笑、會在勞作間隙吹葉笛給她聽的年輕人。
可這半年來的大旱,讓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眉頭總是緊鎖著,笑容也少了,偶爾笑一下,也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夕陽西下時,草方格終於重新加固完畢。村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陸續回家,陳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片草方格,又彎腰把幾處不太牢固的地方重新壓實。
「走吧。」他終於走到拾穗兒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她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她身上。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以往無論多累,他都會強撐著不讓她擔心。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乾裂的土地上扭曲變形。
拾穗兒看著那些剛剛加固好的草方格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她知道,今晚或許又有一場大風,明天起來,可能又會有新的問題出現。
而陳陽,她的陳陽,已經快要撐到極限了。
晚飯他只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筷子,說是太累吃不下。拾穗兒沒有勉強,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等她洗漱完畢回到屋裡,發現他已經靠在炕頭睡著了,連衣服都沒脫。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替他蓋好被子,卻無意中碰到了他的額頭——滾燙!她的心猛地一沉,輕輕掀開他後背的衣衫,只見繃帶已經被血和膿水浸透,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
原來他一直在發燒,原來他的傷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
拾穗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睡夢中的他仿佛有所察覺,眉頭微微皺起,喃喃道:「穗兒……別怕……有我在……」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窗外,風聲漸起,拍打著窗紙嘩嘩作響。
今夜,註定又是一個難眠的夜晚。而明天的太陽升起時,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艱難?
這片乾涸的土地啊,還要吞噬多少汗水與淚水,才肯賜予一線生機?拾穗兒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邊這個用生命守護著她的男人,為了這個在乾旱中苦苦掙扎的村莊。
隱憂如這夜色,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