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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硬撐

2025-11-24 09:59:03 作者: 萬宏

  日頭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兒都烤乾。時間在灼熱的煎熬中緩慢流逝,太陽仿佛釘在了天上,紋絲不動。

  南坡上的加固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這裡的沙土比別處更鬆散,剛挖好的淺溝,邊壁的沙子就不停地滑落填埋,需要一遍遍地重新清理。

  馬大爺和幾個漢子幾乎是半跪在陡坡上,一鍬一鍬地挖著,汗水混著沙土糊滿了臉,結成了硬殼,像是戴了一張僵硬的面具。

  每清理出一處被埋的草方格,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粗重的喘息聲在燥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春杏提著好不容易勻出來的一小壺水,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坡。她的布鞋裡灌滿了沙子,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

  水壺挨個遞給幹活的鄉親,傳到每個人手裡,都只是象徵性地沾濕一下嘴唇,誰也捨不得多喝。

  送到馬大爺手裡時,老人舔了舔乾裂出血口的嘴唇,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把水壺推了回去:「給下面鋪格子的人送去,他們更費力氣,我老頭子還能扛。」

  春杏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看向坡下,陳陽正領著另一組人埋頭苦幹。

  他們的進度明顯受到了影響,人手不足,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拼命地加快動作。

  陳陽更是如同瘋魔了一般,幾乎是一個人幹著兩個人的活。搬石、挖坑、埋秸稈、壓實……他穿梭在人群中,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卻不肯停下片刻。

  他那件粗布衫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樑上,勾勒出瘦削卻倔強的輪廓。

  拾穗兒坐在田埂邊的樹蔭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陽。

  她看著他一次次彎腰,每一次直起身子,都需要用手撐著膝蓋,緩上好幾秒,呼吸沉重得像拉風箱。

  他後背的衣衫,那片深色的水漬越來越大,邊緣甚至透出了淡淡的粉色——那是血水混著汗水洇濕的痕跡!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甚至能想像到,那粗糙的布料每動一下就摩擦一次裂開的傷口,是怎樣的痛楚。

  昨夜為他換藥時,那皮開肉綻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讓她一陣眩暈。

  「陳陽……你歇會兒……喝口水……」

  她忍不住朝他喊,聲音帶著哭腔,在乾燥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微弱。

  陳陽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卻因為極度疲憊而扭曲變形。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隨即又彎下腰,去搬動另一塊用來壓角的石頭。

  那石頭似乎格外沉重,他試了兩次才抱起來,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旁邊的村民趕緊扶住他,他卻只是搖搖頭,掙開攙扶,繼續向前走。

  「他這是在硬撐啊……」

  拾穗兒喃喃自語,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滾燙的淚珠砸在身下墊著的麻袋上,瞬間被吸乾,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身體的疼痛來轉移內心的煎熬。

  她知道自己不能過去,過去只會讓他更分心,更著急。

  這種明知他在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膝蓋的傷痛更折磨人。

  焦灼,已經從對草方格隱患的擔憂,徹底轉向了對陳陽身體的恐懼。她害怕下一個瞬間,就會看到那個強撐的身影轟然倒下。

  就在這時,南坡上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石鎖在清理被埋的秸稈時,腳下的沙土突然塌陷,整個人順著陡坡滑下去好幾米,幸好被下面的人及時拉住,才沒出大事,但腳踝也扭傷了,疼得齜牙咧嘴,一時站不起來。

  

  這意外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心頭。連日來的疲憊和眼前的挫折感交織在一起,達到了頂點。

  坡上的工作進度慢了下來,氣氛更加凝重,有人開始低聲嘆氣。

  馬大爺看著受傷的石頭,又看看越來越斜的日頭,啞著嗓子對坡下喊:「陳陽!坡上太險,天也快黑了,今天怕是弄不完了!要不先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陳陽。陳陽直起腰,望著還有大半沒有加固的陡坡,又看看身後鋪了一小半的新草方格,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知道馬大爺說的是實情,天黑在陡坡上作業太危險,萬一再有人受傷……可是,一旦停下,一夜的風沙過後,今天所有人拼盡全力鋪下的草方格,可能都會被埋沒、被摧毀,今天的汗水就真的白流了。


  他咽下口水和著血絲的唾沫,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再堅持一下!馬大爺,你們把坡頂最險的那段壓住重石頭就撤!我們下面再加把勁,把今天鋪的這趟格子從頭到尾檢查加固一遍!天黑前,能幹多少是多少!」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沒有人反對。

  馬大爺嘆了口氣,招呼坡上的人繼續。下面的人也都默默加快了動作,鐵鍬揮舞的頻率更快了。

  這是一種近乎悲壯的硬撐。為了家園,為了那點微薄的希望,每個人都在透支著自己最後的體力。

  拾穗兒看著那片在夕陽餘暉中奮力掙扎的身影,看著陳陽那仿佛隨時會碎裂卻依舊挺直的脊樑,淚水流了又干,幹了又流。

  她看見馬大爺每挖一鍬都要喘上好一陣,看見春杏提著空水壺茫然四顧的側影,看見那個扭傷腳的後生咬著牙還想站起來幫忙。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相依為命——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就像沙漠裡緊緊纏繞的根系,你撐著我,我扶著你,在絕境中傳遞著微弱的溫度。

  她不再喊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將那份撕心裂肺的心疼,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夕陽終於沉下了地平線,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餘暉,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橫亘在天地之間。

  風漸漸大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動著沙粒,發出細碎的聲響,仿佛在提醒著人們,新一輪的考驗即將來臨。

  遠處,最後一縷天光映照在剛剛加固好的草方格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秸稈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堅定。

  它們能撐過這個夜晚嗎?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此刻,在這片被風沙侵蝕的土地上,至少還有一群人不肯放棄,用血肉之軀與這片荒涼較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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