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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星光

2025-11-24 09:59:06 作者: 萬宏

  日頭終於沉下了西邊的沙丘,最後一抹餘暉像褪色的血漬,染紅了天際。

  灼人的熱浪稍稍退卻,晚風開始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捲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空氣依然乾燥得厲害,呼吸時鼻腔都帶著刺痛感,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南坡上,馬大爺帶著人終於用能找到的最大的幾塊石頭,勉強壓住了坡頂最容易滑坡的一段。

  老村長最後一個從陡坡上下來,腳步蹣跚,差點栽倒在地,幸好被旁邊的後生扶住。他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癱坐在沙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著,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發呆。

  其他幾個人或坐或躺,都累得脫了形,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耗盡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汗味和沙土的腥氣。

  陳陽這邊,也完成了對新鋪草方格區域的最後一次檢查和加固。

  他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一步步挪到拾穗兒面前。

  他的臉在暮色中顯得灰白,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得泛白起皮,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燃燒著最後的、不肯熄滅的光,像風中殘燭,頑強地亮著。

  他緩緩蹲下身,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想像往常一樣去揉拾穗兒的膝蓋,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最終只是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腿,聲音嘶啞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穗兒,膝蓋……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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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他這副近乎虛脫的模樣,拾穗兒所有強裝的情緒瞬間崩潰。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自己的膝蓋,而是緊緊抓住了陳陽那隻布滿傷口和厚繭、沾滿沙土的手。

  她的手冰涼,他的手卻燙得嚇人,那熱度灼燒著她的掌心,也灼燒著她的心。

  「陳陽……陳陽……」

  她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你別嚇我……你怎麼樣?後背……手……你身上怎麼這麼燙……」

  她的話語破碎,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慌。

  陳陽想扯出一個笑容安慰她,嘴角動了動,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反手,用盡殘餘的力氣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指,那力道輕得讓她心碎。

  他搖了搖頭,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氣音:「沒……事。」

  然後,他支撐著想要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向前栽去。

  「陳陽哥!」

  一直留意著這邊的春杏和旁邊一個叫鐵柱的村民眼疾手快,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我沒事……就是有點脫力,腿軟……」

  陳陽靠在鐵柱身上,喘息著,胸口像是壓著塊大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後背火辣辣的疼痛。

  馬大爺也掙扎著走過來,借著昏暗的天光仔細看了看陳陽的臉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眉頭緊緊鎖住,重重嘆了口氣!

  「燙得厲害!今天都到極限了。坡上算是暫時穩住了,但根子上的問題沒解決,沙土太松,還得看老天爺臉色。新的格子也鋪了不少……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憂慮。

  村民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聚攏過來。

  每個人都像是從沙土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眉毛、衣服上全是沙塵,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在暮色中交織。

  極度的疲憊像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和肩膀上,但看著眼前這片在昏暗中延伸、總算暫時穩住陣腳的草方格,一種劫後餘生的、微弱的欣慰,又悄悄在眼底最深處滋生。

  這是他們用汗水、甚至鮮血換來的,是黑暗中的一點念想。

  「回……回家吧。」

  陳陽靠在鐵柱身上,啞著嗓子,幾乎是用氣音說道,「明天……明天再說。」

  隊伍沉默地向村子方向緩慢挪動。陳陽幾乎是被春杏和鐵柱半架著走的,他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一樣。

  拾穗兒撿了根結實的樹枝當拐杖,忍著膝蓋一陣陣刺骨的酸痛,緊緊跟在他身邊,目光一秒也不敢離開他蒼白的側臉。


  她的心懸在嗓子眼,生怕他下一刻就會徹底倒下。

  夜色漸濃,天邊最後一點光亮也被吞沒,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怯怯地探出頭來。

  村子裡零星亮起了昏暗的油燈光,像曠野中幾簇微弱的鬼火。

  回到那個簡陋卻承載著他們所有溫暖的小院,陳陽幾乎是直接癱倒在了炕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拾穗兒顧不上自己鑽心疼痛的膝蓋,急忙點亮油燈,打來瓦罐里僅剩的、有些渾濁的井水,用乾淨的布巾蘸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臉上、脖頸、手臂上的沙土、汗漬和已經乾涸的血跡。

  當她顫抖著手,輕輕掀開他後背早已被血水和汗水反覆浸透、硬邦邦黏連在皮肉上的衣衫時,眼前的一幕讓她幾乎窒息。

  繃帶已經完全失去了本來的顏色,緊緊貼在傷口上,邊緣滲出的組織液和血水混合,使得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有些地方甚至開始泛白,傷口深處隱約可見猙獰的紅色。一股混合著血腥和淡淡異樣的氣味瀰漫開來。

  淚水再次決堤,模糊了拾穗兒的視線。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用最輕、最柔的動作,一點一點地用濕布潤濕黏連處,試圖將繃帶分離。

  每一下輕微的觸碰,都引得陳陽在昏迷中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她的心也跟著抽搐一下,像是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

  陳陽趴在炕上,意識已經模糊,陷入昏沉的淺眠。

  但他緊鎖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嘴裡斷斷續續地發出低不可聞的囈語:「水……得省著點用……坡上……明天……明天還得加固……格子……要快……要趕在風前……」

  拾穗兒俯下身,臉頰輕輕貼在他沒有受傷的、滾燙的肩胛骨旁,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他汗濕的皮膚上。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別想了,先歇著,求你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夜晚的微風,帶著無盡的疼惜和哀求,消散在昏暗的燈光里。

  夜色完全籠罩了金川村,四下一片寂靜,只有風聲不知疲倦地呼嘯著,吹動著破舊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片土地哀鳴,又像是在預示著新一輪更猛烈的衝擊即將來臨。

  拾穗兒吹滅了油燈,只留下一小截燈草在碗裡閃著微光,藉此節省燈油。

  她靜靜地守在炕邊,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聽著陳陽沉重而不均勻的呼吸,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異常熱度,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後怕。

  今天,他們勉強撐過去了,像是從鬼門關搶回了一點時間。

  但陳陽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草方格的隱患遠未根除,而最要命的水源問題,像一把越來越重的利劍,懸在每個人的頭頂,不知何時就會轟然落下。

  然而,在這片無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沉重如山的憂慮中,看著身邊這個男人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為她、為這個村子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模樣,感受著他掌心那燙人的溫度里包裹著的頑強生命力,拾穗兒枯竭的心田深處,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卻倔強的力量。

  那力量像一顆被深埋的火種,在寒夜裡艱難地閃爍著,雖微弱,卻不肯熄滅。

  她輕輕握住陳陽那隻沒有受傷的、滾燙的手,將它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試圖用自己的溫度為他帶去一絲涼意。

  也許,只要人還在,心頭的這點火種不滅,大家還能互相攙扶著,就總還能在絕境中蹚出一條生路來。

  只是,黎明到來時,前方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怎樣的狂風暴雨?拾穗兒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緊緊握住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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