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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側翻

2025-12-01 07:43:55 作者: 萬宏

  糧食與過冬物資穩穩分到各家各戶,金川村的空氣里都漫著股踏實的暖意,連吹過村口老槐樹的風,都似帶著幾分柔和。

  天剛蒙蒙亮,家家戶戶的煙囪就早早升起裊裊炊煙,那煙柱比往日更顯厚重敦實,裹著新米的清甜與雜糧的醇香飄在村莊上空,絲絲縷縷纏繞著矮屋土牆,透著日子終於有了著落的安穩。

  廚房裡,鐵鍋咕嘟咕嘟煮著滾燙的米粥,白汽順著鍋蓋縫隙溢出,氤氳了窗欞;炕頭燒著暖烘烘的煤火,把被褥烘得鬆軟溫熱,老人孩子蜷在炕上,臉上泛著滿足的紅暈。

  鄉親們心裡總算落了底,面對日漸逼近的寒冬,先前懸著的那顆心慢慢沉定,臉上漸漸漾開久違的輕鬆笑容。

  可這份難得的安穩之下,石鎖和陳陽運糧歸來時滿身的塵土泥漬、褲腳磨破的毛邊,還有那台被崎嶇山路顛得幾乎散架的舊拖拉機,像一根細密的刺,深深扎在拾穗兒、李大叔這些心裡裝著全村的人心裡,沉甸甸的不安總也散不去,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浮現出那台苟延殘喘的拖拉機和兩人疲憊的模樣。

  那日剛卸完車上的糧食物資,石鎖就蹲在自家那台飽經風霜的舊拖拉機旁,粗糙的手掌帶著薄繭,一遍遍摩挲著車身滿是磕碰的坑窪痕跡,指尖划過深一道淺一道的劃痕,眼裡滿是難掩的後怕,對著湊過來的李大叔心有餘悸地念叨:「老李哥,這回真是走了狗屎運,才算把東西囫圇個兒拉回來。你是沒親眼見那路有多險,尤其是快到咱村那段『鬼見愁』,窄得只能過一輛車,兩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溝,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爛石頭坑,車輪子碾過去就直晃悠,車子歪歪扭扭走得心驚膽戰,好幾次車輪都擦著溝邊過,差點就翻下去了!我這心啊,一路都懸在嗓子眼,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半點不敢鬆勁,手心全是汗。」

  陳陽站在一旁,額角的汗珠還沒幹透,想起路上的驚險場面,眉頭緊緊皺著,也跟著補充道:「是啊李大叔,這路要是再不修,咱金川村都別想有好日子過。之前種的菜熟了,運到鄉里要顛好幾個時辰,好些菜都被顛壞,賣不上價;這回買糧更是提著心過日子。這次是運氣好沒出岔子,可下次萬一……」

  他話沒說完,聲音就漸漸低了下去,尾音帶著難掩的擔憂,可在場的人都懂他沒說出口的話里藏著怎樣的恐懼。

  這次運的是全村人的過冬糧食,若是真翻了車,不僅辛苦攢下的活命錢打了水漂,全村人挨過寒冬的指望也沒了;

  往後要是運些更金貴的農資,或是村裡有人突發急病要送醫院,這坑窪難行的路,就是一道擋在生死之間的鬼門關,半點容不得僥倖。

  

  誰也沒料到,怕什麼來什麼。就在運糧回來後的第三天,石鎖要去鄉里拉村里代銷點訂的雜貨,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還有孩子們用的紙筆,都是鄉親們日常要用的東西。陳陽想著石鎖一個人,前幾日運糧又熬得辛苦,便主動搭伴同行,說是路上能多搭把手照看,也好幫著留意路況。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發動了那台還沒來得及檢修的舊拖拉機出發,車上裝的雖是零碎物件,可陳陽依舊半點不敢馬虎,一路上反覆叮囑石鎖慢點開,多留意路面的坑窪,遇到陡坡就停下來歇口氣再走。

  可返程走到那段讓人聞之色變的「鬼見愁」路段時,意外還是猝不及防地來了。

  連日的風吹雨打,讓本就破敗的路面雪上加霜,前方突然出現一個被雨水沖蝕的深坑,足有半尺多深,石鎖眼神一緊,來不及穩穩緩速,下意識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讓,車輪瞬間碾在了路邊鬆軟的路肩上,泥土簌簌往下掉,車身瞬間失去平衡,朝著路邊的深溝狠狠歪倒。

  「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周遭的草木都微微發顫,拖拉機重重側翻在地,沉重的車身砸向一旁,剛好壓在了來不及完全跳下車的陳陽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石鎖被慣性甩到一旁,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滲出血跡混著泥土,可他顧不上自身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抬頭就看到陳陽被壓在車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滾落,嘴唇咬得發紫,卻硬是強忍著沒喊出聲,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雙腿被沉重的車身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石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過去想搬車,可拖拉機再舊也重逾千斤,僅憑他一人之力根本挪不動分毫,只能急得朝著村裡的方向放聲呼救,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喊著:「來人啊!出事了!陳陽被壓著了!快來人啊!」

  消息順著風傳回村里,鄉親們瞬間慌了神,不管手裡正幹著什麼,有的剛端起飯碗,有的還在縫補衣物,有的正收拾農具,都紛紛扔下手裡的活計,朝著出事的方向狂奔,腳下的泥土被踩得飛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趕緊救下陳陽。


  趕到現場時,看到側翻在溝邊的拖拉機、被壓在車下痛苦不堪的陳陽,還有散落一地、摔得粉碎的醬油瓶醋瓶,玻璃碎片混著雜貨撒了一片,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直冒冷汗,心揪得緊緊的。

  「快!趕緊把車抬起來!別耽誤了!」

  李大叔急得聲音發顫,額角青筋凸起,率先衝到拖拉機旁,村裡的青壯年們也立刻圍攏過來,十幾個人齊心協力抓著車身,喊著整齊的號子,拼盡全身力氣,才一點點將沉重的拖拉機從陳陽身上挪開,每個人的臉都憋得通紅,胳膊上青筋暴起。

  拾穗兒跟著人群一路狂奔而來,頭髮都跑散了,看到陳陽躺在冰冷的地上,雙腿不自然地垂著,毫無知覺,臉色白得像張薄紙,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快步衝到他身邊,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輕輕喊著:「陳陽哥!你怎麼樣?別嚇我啊!」

  陳陽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拾穗兒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擔憂,想擠出一個笑容安慰她,可剛一動,鑽心的疼痛就席捲全身,疼得他渾身發抖,只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沒事……別擔心……」話沒說完,就再也支撐不住,疼得暈了過去。

  眾人連忙在附近找了塊平整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將陳陽抬上去,生怕碰著他受傷的腿,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輪流背著、護著,朝著鄉里的衛生院趕。

  可這坑窪不平的路,走一步顛一步,每顛一下,陳陽就忍不住皺緊眉頭,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嘴唇抿得緊緊的,看得鄉親們心裡又疼又急,卻半點辦法也沒有——若是路能平坦些,能快些趕到衛生院,陳陽也能少受些罪,可眼下,只能在顛簸中一點點往前挪。

  留在現場的人默默收拾著散落的貨物,破碎的玻璃渣子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在一邊,能用的東西儘量歸攏好,看著摔得不成樣子的拖拉機,車頭變形,車輪也歪了,再想起陳陽被抬走時痛苦的模樣,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大石頭,說不出的難受。

  石鎖蹲在路邊,雙手抱著頭,這個平日裡硬朗結實、很少掉淚的漢子,此刻紅了眼圈,眼眶裡的淚水打轉,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責:「都怪我……都怪我沒開好車……要是路能好點,要是我再慢點、再仔細點……陳陽也不會遭這罪啊!這破路!這要人命的破路啊!」

  拾穗兒看著眾人把陳陽送走,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才緩緩轉過身,折返回到出事的路邊,目光落在這條坑窪不平、沾滿泥濘的土路上,路面上的車轍深深淺淺,爛泥與碎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心裡像被重錘狠狠砸過,又疼又堵,喘不過氣來。

  從當初帶領大家修渠通水,解決灌溉難題,到抗雹救災保住菜地,再到四處奔走聯繫買家賣掉蔬菜,又千里迢迢運糧回來安穩過冬,她和陳陽領著鄉親們闖過了一道又一道難關,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堅定,眼看著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可如今,陳陽只是為了幫村里拉點日常雜貨,竟被這爛路害得重傷,這條困了金川村祖祖輩輩的路,難道真要把所有人的希望都碾碎嗎?

  她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眼裡的淚水漸漸褪去,只剩下異常的堅定,那份堅定里藏著不認輸的執拗。

  拾穗兒走到李大叔身邊,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李大叔,這路,咱們再也不能等了!陳陽哥不能白受這個罪,鄉親們也不能一輩子被這路困住!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當初修渠那麼難,咱們咬著牙都熬過來了,修路就算再苦再難,咱們也必須干成!」

  李大叔看著眼前滿是決絕的拾穗兒,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又想起陳陽重傷昏迷的模樣,想起這些年村里因為路差遭遇的種種難處,心裡的愧疚與堅定交織在一起,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洪亮而堅定,朝著在場的鄉親們高聲說道:「穗兒說得對!這路,今天起必須提上日程!老話說『要想富,先修路』,咱金川村祖祖輩輩都受夠了這路的苦,運輸難、就醫難,啥好事都被這路擋著!今兒個,就算拼上一身力氣,就算熬上多少日夜,也得把這條路修通!不能再讓這破路害更多人,不能再讓它擋住咱過日子的盼頭!」

  鄉親們聽著這話,想著陳陽的遭遇,想著這些年被路所困的委屈與艱難,紛紛紅了眼圈,壓抑在心裡的不甘與期盼瞬間爆發,齊聲附和起來,「修!必須修!」「就算累死也得把路修平!」此起彼伏的聲音里滿是決心,修路的念頭在每個人心裡深深扎了根,再也動搖不得。

  可冷靜下來之後,大家也清楚地知道,修路遠比當初修渠要艱難得多。

  從金川村到鄉里足足二十多公里路,大多是狹窄陡峭的土路,彎多坡陡,要一點點拓寬、取直、墊平,需要的土石方量大得驚人,單是清理路邊的雜草灌木、挖平陡坡,就不是容易事,耗費的勞力更是難以計數。


  村里本就一窮二白,沒有任何大型機械,所有的活計都得靠大家的雙手,一鍬一鎬地挖,一筐一筐地運,肩膀扛、手裡抬,全憑一身力氣;

  眼下又臨近寒冬,氣溫一天比一天低,寒風刺骨,土地也漸漸變硬,幹活的難度更是成倍增加,手腳凍僵都是常事。

  這麼大的工程量,單靠村里這些老老少少,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辛苦,要熬多少個日夜,要受多少罪才能完成。

  一時的決心容易下,可這條承載著全村人希望的路,真能靠著大家一雙雙粗糙的手,一點點修通嗎?

  巨大的困難像一座厚重的大山,穩穩橫亘在所有人面前,壓得人喘不過氣,心裡滿是沉重,卻又帶著一絲不肯輕易放棄的執拗,眼神里藏著對未來的期盼,哪怕前路漫漫,也想拼盡全力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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