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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決計

2025-12-01 14:59:50 作者: 萬宏

  石鎖拖拉機側翻、陳陽重傷的事,像最後一根沉重的稻草,徹底壓垮了金川村人對那條爛路的所有忍耐,更像一記振聾發聵的警鐘,狠狠敲醒了每一個沉睡的人。

  往日裡,大伙兒雖也常抱怨路難走,卻總抱著「湊活過」的念頭得過且過,總覺得修路耗時耗力,等政策扶持或許更輕鬆,可陳陽躺在擔架上蒼白的臉、痛苦的呻吟,像烙鐵一樣印在每個人心裡,藏在安穩表象下的隱憂徹底爆發。

  沒人再猶豫,沒人再觀望,一個滾燙又堅定的念頭在每個人心裡深深紮根:不能再等了,必須修路,這是關乎全村人生計與未來的破局之路。

  李大叔是村里威望最高的老人,一輩子牽頭做過修渠、搶種的難事,此刻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拍板召集全村人開大會,要把修路的決心、要面對的艱難險阻,毫無保留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消息傳開時,天剛擦黑,拾穗兒比誰都上心,揣著自家的掃帚就往打穀場去。

  打穀場是村里最開闊的地方,平日裡曬糧、聚會都在這兒,此刻散落著不少乾枯的麥秸和碎石,她彎腰一點點清掃乾淨,又找來幾根粗壯的木桿搭起簡易台子,把家裡最亮的一盞煤油燈掛在杆上,昏黃的燈光在夜色里暈開一片溫暖的光亮,靜靜等著鄉親們聚攏。

  夜色漸濃,鄉親們三三兩兩趕來,有扛著板凳的老人,有挽著袖子的青壯年,還有好奇跟來的半大孩子,腳步聲、低語聲漸漸填滿了打穀場。

  拾穗兒主動迎上前,先走到幾位年邁的老人身邊,輕輕握著他們粗糙的手,輕聲說起陳陽在衛生院的近況,話裡帶著心疼:「大爺大娘,陳陽哥這罪真沒白受,咱要是不把路修通,往後保不齊還得有人遭這份難,孩子們上學、老人們看病,哪一樣離得開好路啊。」

  說完又快步走到青壯年群體裡,語氣懇切又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咱年輕力壯,多扛一份力,路就早一天修通,往後日子也能早一天舒坦,總不能一輩子被這爛路困住,讓外村人笑話咱沒骨氣。」

  她的話沒有華麗辭藻,卻句句戳中人心底最實在的期盼,悄悄穩住了大伙兒浮動的心神。

  等最後幾位鄉親趕到,所有人圍站成一圈,目光齊刷刷落在臨時搭起的磨盤上——那是村里臨時的講台,李大叔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磨盤,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沉痛,聲音卻擲地有聲,穿透夜色落在每個人耳邊:「鄉親們!石鎖翻車、陳陽重傷,這事兒就發生在眼前,咱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這條爛路,坑坑窪窪多少年,咱忍了一次又一次,可這次它害了人,再不能讓它把咱金川村困死了!」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臉,語氣里添了幾分回憶與堅定:「當年天大的旱情,咱全村人擰成一股繩修渠通水,才在災年裡活了命;後來地里收成差,咱一起搶種蔬菜、寒夜護苗,才緩過了一口氣;可要是路一直不通,咱就算種出金山銀山也運不出去,就算急著用啥物資也運不進來,這輩子都別想富起來,出門辦事永遠提心弔膽!這路,今天起,必須修!」

  磨盤下鴉雀無聲,連孩子們都收起了嬉鬧,安安靜靜站在大人身邊。

  每個人都低著頭,腦海里一遍遍浮現陳陽被抬走時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模樣,想起往年拉糧去鄉里賣,拖拉機在爛路上顛得東倒西歪,糧食撒了一路的心疼;

  想起孩子上學走十幾里爛路,鞋子磨破一雙又一雙,回來時褲腳沾滿泥濘的模樣;

  想起老人突發急病,大伙兒輪流背著往鄉里跑,卻因路難走耽誤時間的焦灼。

  臉上滿是凝重,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陳陽的心疼,有對爛路的憤懣,更有一股不甘被命運困住的執拗,沉默里藏著即將爆發的決心。

  這時,拾穗兒快步走上磨盤旁的土坡,她個頭不算高,卻站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熟悉的臉,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朝氣蓬勃的青年,聲音清亮卻帶著沉甸甸的懇切,字字句句都砸在大伙兒心上:「鄉親們,李大叔說得對,這路非修不可!陳陽哥是為了幫村里拉點雜貨,才被這爛路傷得躺進衛生院,咱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疼得哼叫,心裡能好受嗎?以前咱總覺得修路難、怕吃苦,可再難能難過災年裡沒飯吃、餓肚子的日子?再苦能苦過眼睜睜看著親人受傷,卻因為路不好連送醫都費勁的滋味?」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語氣愈發堅定:「這路修通了,咱種的糧食、栽的蔬菜能順順利利運出去換錢,不用再擔心半路翻車糟蹋東西;老人孩子突發急病,能快快送到醫院,不用再靠人背肩扛耽誤時間;咱的娃去鄉里上學,不用再走得腳疼,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讀書;往後走親訪友、出門辦事,都能踏踏實實的,子孫後代也不用再走咱走過的險路!就算磨破手、累彎腰,就算熬多少日夜,為了往後的好日子,咱也得咬牙干到底!」


  她的話音剛落,人群里漸漸起了騷動,原本壓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幾個原本還有些猶豫的鄉親,看著拾穗兒眼裡不容動搖的執拗,想起過往被路所困的種種難處,慢慢挺直了腰杆,眼裡多了幾分堅定。

  人群角落,平日裡最愛偷懶怕出力的王二柱,雙手插在兜里,小聲嘟囔著:「這二十多里路,全是土坡石頭,就靠咱這雙手刨、肩膀扛,得累到啥時候,怕是熬不了幾天就撐不住啊。」

  

  這話雖輕,卻在安靜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傳到了拾穗兒耳里。

  她沒有半點指責,徑直穿過人群走到王二柱身邊,輕輕握住他的胳膊,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二柱哥,咱都知道累,誰也不是鐵打的身子,掄一天鎬頭、扛一天籮筐,胳膊腿肯定疼得抬不起來。可咱要是現在怕累躲著走,這爛路就得困咱一輩子,咱的娃還得接著走咱走的苦路,難道你想看著娃以後也跟咱一樣,走十幾里爛路去求學、去謀生嗎?」

  她頓了頓,望著王二柱的眼睛認真說:「你想想,等路修好了,你拉著家裡的農產品去鄉里賣,不用再擔心翻車,能多賣不少錢;娃上學不用再早起摸黑趕路,也能少受些罪,逢年過節想帶著家人去縣城轉轉,也能順順利利坐車去,這點累,值不值啊?」

  一番話軟中帶硬,既說透了眼前的難處,更點透了往後的盼頭,說得王二柱紅了臉,狠狠拍了拍胸脯,聲音洪亮了不少:「拾穗兒說得在理!是我想得太淺了,這路我跟著修,往後咋干聽你的,絕不偷懶耍滑!」

  有了王二柱帶頭,更多人跟著高聲附和,「修!必須修!」「李大叔、拾穗兒,你們說咋干咱就咋干!」「再也不受這破路的欺負了,再苦再累都值!」「為了娃、為了往後,拼了!」

  壓抑已久的決心化作震天的吼聲,在打穀場上空迴蕩,穿透夜色,驚醒了枝頭的宿鳥,也徹底點燃了全村人修路的熱情。

  沒人再想置身事外,沒人再計較得失,一顆顆心緊緊擰成了一股繩,朝著同一個目標靠攏,修路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說干就干,金川村人向來沒有拖泥帶水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大叔就召集了村裡的幾位幹部,打算先去勘測路線,拾穗兒早早候在村口,肩上扛著一把鐵鍬,手裡還拎著一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主動說:「李大叔,我跟你們一起去,多個人多雙眼睛,也能幫著記記路況。」

  李大叔看著她眼裡的認真,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點,這路難走。」

  幾人沿著去往鄉里的路來回奔波勘測,二十多里的山路崎嶇難行,時而穿過茂密的樹林,時而爬上陡峭的土坡。

  腳下不是坑窪的泥地就是尖銳的碎石,褲腳很快沾滿泥濘,鞋子也被磨出了小洞,腳趾蹭得生疼,拾穗兒卻渾然不覺。

  手裡的小本子記得密密麻麻,每一處狹窄路段、陡峭坡道、深坑窪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哪裡取土方便、哪裡有碎石可用,甚至哪裡能避開成片的樹木減少麻煩,都一一記下,生怕漏了半點細節。

  中午時分,幾人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歇腳,啃著帶來的干硬饅頭,就著山泉水充飢,一邊吃一邊琢磨修路方案。

  拾穗兒把記滿的本子攤開,指著上面的標註說:「李大叔,咱要是順著原有路線修,能省不少功夫,重點把窄的地方拓寬、彎的地方取直、坑窪的地方墊平,先打通一條能安穩走車的基礎路,那些特別險的路段,比如『鬼見愁』那兒,得集中力氣攻克。」

  大伙兒圍著本子討論起來,反覆調整細節,既想省些人力物力,又要保證路面結實耐用,直到太陽偏西,才敲定了最終的修路方案。

  回到村里,拾穗兒又主動攬下挨家挨戶上門集中工具的活兒。

  她知道村里不少人家日子緊巴,鐵鍬、籮筐這些農具都是平日裡幹活的依仗,上門時從不直接開口要,先陪著鄉親們嘮家常,說說修路的進展,講講往後的好處,再慢慢提起集中工具的緣由:「嬸子,把家裡暫時不用的鐵鍬、籮筐拿出來湊湊數唄,修路是咱全村人的事,工具湊齊了,幹活也能快些,路早一天修通,咱也早一天享福不是?等路修好了,工具還完完整整還給大伙兒。」

  遇到家裡實在缺工具的,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回家,把自家的兩把鐵鍬、三個籮筐先送過去,還笑著說:「先用著,等後續有富餘的再換回來就行。」

  看到有的籮筐破了洞、扁擔裂了縫,她又挨家挨戶喊來村裡的婦女們,找出自家的舊麻袋、粗棉線,一起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縫補,把破籮筐補好,裂扁擔纏上厚實的布條,儘量不浪費一點能用的東西,指尖被針扎破了好幾處,滲出血珠也只是含在嘴裡抿一下,接著低頭忙活。




  看著這些簡陋卻承載著希望的工具,拾穗兒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裡越發篤定,只要大伙兒齊心,再難的路也能修通。夜色再次降臨,金川村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每家每戶都在說著修路的事,話語裡滿是期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眾志成城的暖意,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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