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腳步踩進金川村時,整個村子都在發電站工地上忙得熱火朝天。
村後大梁山的風機基礎已經澆好了,灰白色的水泥墩子穩穩紮在山頂,像顆埋進土裡的希望種子。
工人們正搭著塔架,一根根鋼架子豎起來,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閃著銀光。村東那片荒坡也變了模樣——光伏支架一排排站在坡上,藍色的光伏板一片片鋪開,遠遠看去,像是給荒坡披了件嶄新的衣裳。
拾穗兒天天泡在工地上。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頭髮用橡皮筋簡單扎著,從早忙到晚。
施工隊缺什麼材料,她去協調;鄉親們有什麼不明白,她去解釋;遇到突發情況,她得第一時間想辦法解決。
幾天下來,臉被寒風吹得通紅,手上也裂開了口子。
陳陽的身體還沒好利索,咳嗽時不時還會發作。但他每天都跟著拾穗兒往工地跑,挎著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圖紙、筆記本和測量工具。
風機基礎澆築時,他盯著水泥的配比和澆築的精度,在寒風裡一站就是半天;光伏板安裝時,他拿著角度儀一片片測量,確保每塊板子都朝著最合適的方向。
「陳陽,回屋歇歇吧,這兒有我們呢。」李大叔看他咳得厲害,忍不住勸道。
陳陽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藥瓶,倒出兩粒藥片乾咽下去:「沒事,不打緊。這基礎澆築是百年大計,差一點,以後風機轉起來都可能出問題,我得看著才放心。」
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正在施工的工人,目光專注得像在雕琢什麼珍貴物件。
只有拾穗兒知道,陳陽心裡憋著一股勁——他要對得起全村人的期待,對得起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更要對得起自己學的這一身本事。
村里人幹活的勁兒頭足得讓人心疼。
年輕小伙子們跟著施工隊搬運材料,幾十斤重的鋼架,兩個人一抬就走,肩膀磨破了也不吱聲。
婦女們在臨時搭起的灶台邊忙活,大鐵鍋里燉著白菜粉條,蒸籠里冒著白花花的饅頭熱氣。就連王大爺這樣的老人,也天天拄著拐杖來工地,幫著照看工具,打掃場地碎片。
「拾穗兒,你看看這兒還缺啥不?」
桂花端著簸箕過來,裡面是剛烙好的餅,「我讓家裡那口子又去鄰村買了五十斤麵粉,夠工人們吃幾天的。」
拾穗兒接過簸箕,看著桂花凍裂的手,喉嚨突然有點堵:「嫂子,這些天辛苦大家了。」
「說啥呢!」桂花拍拍她的肩,「等電通了,咱村就不一樣了。這點辛苦算個啥?」
是啊,等電通了,村里晚上就能亮堂堂的,孩子們寫作業不用再點煤油燈,老人冬天能用電暖器,家家戶戶都能看上電視,知道外面是啥樣子。
這個念頭像團火,燒在每個金川村人的心裡。
可誰也沒想到,這團火會遭遇那麼大的風雪。
那天早上天就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低得好像要貼到屋頂上。
拾穗兒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陳陽也注意到了天氣變化,他找到施工隊長,叮囑加快進度,把怕濕的材料先遮蓋好。
到下午,第一片雪花飄了下來。
開始只是零星幾點,接著就密了,到傍晚時,已經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往下落。
風也刮起來,卷著雪片子橫著飛,打在臉上生疼。
不到兩個時辰,整個村子就白了,山白了,路白了,工地上那些剛立起來的支架也白了。
「壞了。」拾穗兒站在自家屋檐下,看著越來越大的雪,心直往下沉。
一夜風雪。
第二天推開門,雪已經積到膝蓋深。村子靜得嚇人,連雞叫聲都聽不見。
拾穗兒深一腳淺一腳往工地走,陳陽也跟了出來,倆人一前一後,在雪地里踩出兩行深深的腳印。
工地上的景象讓人揪心。
厚厚的積雪把一切都埋了,只露出些高處的鋼架尖尖。
臨時工棚被雪壓塌了兩間,幸好工人們昨天傍晚就撤到村里去了。
那些剛立起來的光伏支架,在雪的重壓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有幾處已經明顯彎了。
拾穗兒扒開一處積雪,看到下面的支架接頭處已經變形,她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把。
「拾穗兒!」陳陽在不遠處喊她,聲音在風雪裡顯得很急,「得趕緊清雪!再不清理,這些支架全得壓壞!基礎可能也會凍壞!」
拾穗兒跑過去,看到陳陽正蹲在一個風機基礎旁,用手扒開雪檢查。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卻還在仔細摸著水泥表面。
「基礎澆築時間還不長,這麼低溫加上積雪重壓,可能會產生裂縫。」
陳陽站起來,臉色凝重,「一旦基礎出問題,整個風機都得重來,損失就太大了。」
「清雪!」拾穗兒咬著牙吐出兩個字,「現在就清!」
她轉身就往村里跑,棉鞋在雪地里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陳陽看著她的背影,也趕緊跟了上去。
銅鑼在村里響起來的時候,鄉親們正在各家掃雪。聽到鑼聲,大家都放下手裡的活計,聚到村頭老槐樹下。
「工地上雪太厚,支架要壓壞了!」
拾穗兒喘著氣喊,「基礎也可能凍裂,咱們得去清雪,能去的都去!」
沒有一個人猶豫。
李老三從家裡扛出三把鐵鍬,分給旁邊的年輕人。
張嬸招呼婦女們:「男人們去清雪,咱們燒水做飯,不能讓他們餓著凍著!」
王大爺拄著拐杖也要去,被大家勸住了,老人急得直跺腳:「那我給你們看工具!這總行吧?」
陳陽已經回屋拿出了圖紙,在雪地里舖開——雖然馬上就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指著圖紙,大聲說:「清雪不能亂清!要按路線來,先清關鍵設施周圍的雪!風機基礎這裡,光伏支架這裡,這些地方最要緊!」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出路線:「從這兒開始,往這兒清,靠近支架的地方只能用手,不能用鐵鍬撬,會傷到支架!」
大伙兒圍著他,仔細聽著。這些莊稼漢也許不懂什麼專業術語,但他們聽得懂事情的輕重緩急。
清雪隊伍上山了。
二十多個青壯年,扛著鐵鍬、掃帚,還有人推著小推車。
雪還在下,風颳在臉上像刀割,可沒人退縮。拾穗兒沖在最前面,一鍬一鍬地鏟雪,很快,她的棉襖就被雪浸濕了,又結成了冰殼。
陳陽也拿著鐵鍬在干,但他更多的是在各個關鍵點之間來回查看,指導大家怎麼清才不傷到設施。
看到一處支架變形嚴重,他趕緊讓工人們拿來工具,在風雪裡進行臨時加固。
「陳工,你進屋暖暖吧!」有人看他咳得厲害,勸道。
陳陽搖搖頭,繼續檢查下一處。他知道,這時候他多發現一個問題,就能多挽回一分損失。
中午,婦女們送飯來了。熱乎乎的粥裝在保溫桶里,饅頭用棉被捂著,還帶著溫熱。
大家就蹲在雪地里,捧著碗匆匆吃著。粥很快就涼了,就著冷風往下咽。
張嬸特意給陳陽盛了碗稠的,又塞了兩個煮雞蛋:「陳陽,你身子還沒好,得多吃點。」
「謝謝嬸。」他低聲說,埋頭喝粥,熱粥下肚,身上才有了點暖意。
下午雪小了些,但天更冷了。鐵鍬把子凍手,抓一會兒就得搓搓手。拾穗兒的鞋全濕透了,腳凍得沒了知覺,她還是咬著牙繼續干。
她知道,她不能停,她一停,大家的心氣兒就可能散了。
到傍晚,工地主要區域的雪總算清得差不多了。
可往山下看,那條山路已經完全被雪埋了,白茫茫一片,連路的影子都看不到。
「材料運不上來,機械也上不來。」
施工隊長愁眉苦臉地說,「這雪再下兩天,咱們的工期至少要耽誤半個月。」
拾穗兒站在山坡上,看著被封住的山路,心裡沉甸甸的。
她知道隊長說的是實話,可她更知道,這時候不能說泄氣話。
「路是人走出來的。」
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山路也是人開出來的。明天,咱們就開路!」
夜幕降臨時,清雪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下山。
拾穗兒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工地——那些支架在暮色中靜靜立著,雖然還有些積雪,但已經不像早上那樣被壓得搖搖欲墜了。
陳陽走在她身邊,突然輕聲說:「今天多虧了大家。」
拾穗兒點點頭,沒說話。她的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感動,是沉重,也是某種說不清的希望。
她想,也許建發電站最難的不是技術,不是錢,而是這份在風雪裡也不熄滅的心氣兒。
回到家,拾穗兒打了盆熱水泡腳。腳凍得通紅,泡進熱水裡,針扎似的疼。
她咬著牙忍著,腦子裡卻在想明天開路的事。
陳陽在隔壁屋裡咳嗽,咳了很久。拾穗兒聽著,心裡一陣陣發緊。她起身,去灶房熬了薑湯,端到陳陽屋門口。
「來,喝點薑湯暖暖身子。」
屋裡靜了一下,門開了。陳陽披著棉襖站在門口,臉色在油燈下顯得很蒼白。他接過碗,手還在微微發抖。
「謝謝。」他說,然後看著她,「你的腳怎麼樣?」
「沒事。」拾穗兒說,頓了頓,又問,「你說,這雪還會下多久?」
陳陽望向窗外,夜色里,雪花還在零零星星地飄。
「看雲層,可能還要下。」
他低聲說,「但不管下多久,路總要打通。發電站,也一定要建起來。」
拾穗兒重重點頭。
那一夜,村里很多人家都亮著燈。人們在修補工具,準備乾糧,為第二天的開路做準備。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問「值不值得」,因為大家都明白——這條路,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明天。
而此刻的工地上,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幾處被臨時加固的支架在風裡微微搖晃,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堅持。
夜空中,又飄起了細碎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