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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雪崩

2025-12-11 11:59:29 作者: 萬宏

  天色徹底暗透了。

  風像刀子,卷著雪粒在臉上刮。拾穗兒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大山,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雪崩——這兩個字像兩座山,壓得她喘不上氣。

  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低低的,斷斷續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她知道,那是王奶奶。老人家八十多了,兒子早年在外打工出了事,就剩她一個人守著老屋。

  昨天夜裡,王奶奶拉著她的手說:「穗兒,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裡。」

  拾穗兒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她走到王奶奶跟前,蹲下來,握住那雙枯柴一樣的手。

  「奶奶,咱得走。」聲音啞得厲害,「房子沒了,還能再蓋。人沒了,就真沒了。」

  王奶奶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很久,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我這把老骨頭,走不動了……別拖累你們。」

  「我背您走。」拾穗兒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當年我爹沒了,是您一勺粥一勺湯把我餵大的。現在,該我背您了。」

  老人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十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還有兩個銀鐲子,已經發黑了。

  「這個……你拿著。」

  王奶奶把布包塞進拾穗兒手裡,「建電站,用得著。」

  拾穗兒的手在抖。那些毛票,是老人家攢了多少年的雞蛋錢。那兩個鐲子,是她出嫁時娘家給的,戴了一輩子。

  「奶奶,這我不能要……」

  「拿著!」王奶奶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要是不拿,我就真不走了!」

  

  拾穗兒握緊了布包,布包燙手,燙得她心口發疼。她慢慢站起來,對著滿村的父老鄉親,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信我拾穗兒一次。」

  她說,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我保證,只要人還在,家就在。等雪崩過去了,咱們一起回來,把房子修好,把電站建起來!」

  人群靜悄悄的。

  昏黃的馬燈光在風裡搖晃,照亮了一張張熟悉的臉——李老三、老王、小趙、老劉……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淌著淚。

  李老三第一個站出來,抹了把臉:「我聽穗兒的!」

  「我們也聽穗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開始是零零散散的,後來匯成了一片,「穗兒,我們跟你走!」

  拾穗兒咬著嘴唇,血絲滲出來,鹹鹹的。她知道,這一走,再回來時,不知道村子會變成什麼樣。可她沒有選擇。

  「收拾東西,天亮前必須出發!」

  這一夜,金川村沒有一個人合眼。

  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一片淒涼的光景。

  村民們默默收拾著家當——糧食裝進麻袋,被褥打成捆,鍋碗瓢盆用草繩系好。能帶走的,儘量帶走。帶不走的,就只能留在家裡。

  老劉蹲在院子裡,一遍遍擦著那輛獨輪車。車是他爹留下的,用了三十年,軲轆都磨平了。他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小聲說:「別擦了,帶不走。」

  「我知道。」老劉悶悶地說,手裡的布卻沒停,「我就再擦擦。」

  小趙家,夫妻倆對著牆上那張結婚照發呆。照片是去年在鄉里照的,黑白的,兩個人笑得傻乎乎的。

  小趙媳婦把照片摘下來,用布包了好幾層,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等回來了,咱再照一張彩的。」小趙說。

  「嗯。」媳婦點點頭,眼淚掉在布包上,濕了一片。

  孩子們也懂事了,不哭不鬧,只是緊緊拉著大人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爹娘收拾東西。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離開家,但他們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拾穗兒家,陳陽在幫她收拾。

  他把那些圖紙一張張疊好,用油布包嚴實,塞進背包最底層。

  又把那些測量儀器擦乾淨,裝進木箱裡。他的手還疼,虎口的傷口一用力就滲血,可他不管,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這些……其實可以不用帶。」拾穗兒站在門口,聲音很輕。

  「要帶。」陳陽頭也不抬,「等回來了,還要用。」

  拾穗兒不說話了。她走到炕邊,打開那個舊木箱。箱子裡是爹娘的遺物——爹的舊軍裝,娘的梳子,還有一本破舊的《毛澤東選集》,書頁都黃了。她一件件摸過去,指尖顫抖。

  最後,她拿起那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都是這幾個月來的記錄。

  哪天下地基,哪天澆水泥,誰家出了多少工,誰家捐了多少錢……最後一頁,是她昨天寫的那行字:「無論多難,發電站一定要建起來。」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本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陳陽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睜開眼,看見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會建起來的。」他說,「我保證。」

  拾穗兒點點頭,把筆記本小心地揣進懷裡。那裡還揣著王奶奶給的那個布包,沉甸甸的,像揣著全村人的心。

  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在村口集合了。

  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包袱,牽著孩子,扶著老人。

  長長的隊伍,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像一條沉默的河。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拾穗兒站在隊伍最前面,背上背著王奶奶。老人家很輕,像一片枯葉,伏在她背上,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窩裡。

  「穗兒。」王奶奶忽然小聲說。

  「嗯?」

  「你爹要是還在,該多高興。」老人家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閨女,有出息。」

  拾穗兒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點了點頭,邁開了步子。

  隊伍緩緩移動了。

  走過村口的老槐樹,樹枝上掛滿了冰凌,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走過那片麥場,雪蓋住了碾子,像一個個沉默的墳包。走過家家戶戶的院牆,牆頭的枯草在風裡搖晃,像是在招手告別。

  每走過一家,就有人回頭望一眼。望一眼自己住了幾十年的房子,望一眼院子裡的柴垛,望一眼窗台上那盆凍僵的花。眼神里的不舍,濃得化不開。

  走到工地時,隊伍停了下來。

  地基坑裡積滿了雪,鋼筋露著頭,像一排排凍僵的手指。

  那堆水泥,在晨光里像一座灰白色的山。工地上的紅旗,還在杆子上掛著,已經褪色了,在風裡無力地飄著。

  所有人都看著那片工地,看著那個建了一半的發電站。

  幾個月的心血,幾個月的汗水,幾個月的期盼,現在都要扔在這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李老三忽然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個漢子,挖地基時手上磨出泡沒哭,抬石頭時砸了腳沒哭,現在卻哭得像個孩子。

  老王走過去,把他拉起來:「哭啥?等回來了,咱接著干!」

  「對!接著干!」小趙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接著干!」更多的人喊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烏鴉,呱呱叫著飛走了。

  拾穗兒轉過身,看著大家。晨光漸漸亮了,照在每個人臉上,照在那些淚痕上,照在那些通紅的眼睛裡。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

  「等咱們回來!一定把電站建起來!一定讓電燈亮起來!」

  「建起來!亮起來!」喊聲震天動地。

  隊伍再次出發了。這一次,沒有人回頭。大家咬著牙,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村子,在晨光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雪地里一個模糊的黑點。

  山路難走。雪被踩實了,又結了冰,滑得像抹了油。不時有人摔倒,又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繼續走。

  老人們走不動了,年輕人就輪流背。孩子們走累了,大人就抱一會兒。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苦,大家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拾穗兒背著王奶奶,走得很穩。她的棉襖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雪水。腳上的解放鞋早就破了洞,雪灌進去,凍得腳趾發麻。可她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奶奶伏在她背上,小聲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調子悠悠的,詞聽不清,像是在哼,又像是在哭。

  走到半山腰時,陳陽忽然拉住了拾穗兒。

  「你看。」他指著不遠處的山坡。

  拾穗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道裂縫,比昨天看到的更長了,像一條巨大的蜈蚣,猙獰地爬在山坡上。裂縫邊緣的雪,正在簌簌地往下掉。

  「快走!」陳陽臉色大變。

  隊伍加快了速度。可背著老人,抱著孩子,根本走不快。

  大家只能互相催促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趕。每個人的心裡都繃著一根弦,那根弦越繃越緊,隨時都可能斷裂。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雪山上,金燦燦的。可這光,沒有帶來溫暖,只帶來刺骨的冷。風更大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聲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驚恐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山上的方向,是村子的方向。

  聲音越來越大,像千軍萬馬在奔騰,像天崩地裂在發生。大地在顫抖,樹木在搖晃,連空氣都在震動。

  「雪崩了……」有人喃喃地說,聲音里滿是恐懼。

  拾穗兒猛地轉過身,望向村子的方向。可是太遠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轟隆隆的聲音,像一頭巨獸在咆哮,在宣告著毀滅的到來。

  王奶奶在她背上顫抖起來,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她的肩膀。

  「村子……村子沒了……」

  老人家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

  拾穗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山,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沒有淚,只有一片空茫。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真的無家可歸了。

  隊伍死一般地寂靜。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望著山上,聽著那毀滅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凍在了那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小了,最後消失了。山谷又恢復了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走吧。」拾穗兒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腳步還是那麼穩,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隊伍跟著她,沉默地移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甚至沒有人嘆氣。大家都只是默默地走,好像所有的情緒,都在剛才那陣轟鳴聲中,被掏空了。

  快到山腳時,拾穗兒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她下意識地護住背上的王奶奶,自己卻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

  陳陽趕緊扶她起來:「沒事吧?」

  拾穗兒搖搖頭,拍了拍身上的雪,又要去背王奶奶。

  「讓我來背一會兒。」陳陽說。

  「不用。」拾穗兒堅持,又把王奶奶背到背上。可這一次,她的腿在發抖,每走一步,膝蓋都疼得像針扎。

  陳陽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咬得發白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裡那團不肯熄滅的火,忽然覺得胸口堵得難受。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隊伍終於走到了鄉里。

  安置點設在鄉中學的教室里。教室里生著爐子,可還是很冷。

  課桌拼在一起當床,上面鋪著草蓆和被褥。鄉里幹部在安排大家住下,忙著分發食物和熱水。

  拾穗兒把王奶奶安頓在一張「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老人家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眼角還掛著淚。

  「穗兒。」李老三走過來,臉色很難看,「剛才鄉里幹部說,雪崩把路全堵死了,救援隊進不去,咱們暫時回不去了。」

  拾穗兒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還有……」李老三猶豫了一下,「鄉長讓你過去一趟,說有事商量。」

  「知道了。」拾穗兒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她走出教室,外面天已經大亮了。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遠處那片山——那是金川村的方向,現在,已經看不見了。

  膝蓋疼得厲害,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鄉長辦公室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不能停。

  全村人都在看著她,等著她。電站還沒建起來,電燈還沒亮起來,她答應過的事,還沒做到。

  她摸了摸懷裡的那個布包,摸了摸那個筆記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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