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拾穗兒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膝蓋疼得她額頭上冒冷汗,她靠在牆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鄉長的聲音。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鄉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抽菸,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看到拾穗兒,他掐滅了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拾穗兒坐下,背挺得筆直。
「村裡的情況,我都知道了。」
鄉長開口,聲音沙啞,「雪崩把進村的路全堵了,現在救援隊進不去,你們也回不去。安置點這裡,糧食和物資……也緊張。」
拾穗兒點點頭,沒說話。她知道鄉長的意思——這麼多人,要吃要喝要住,鄉里壓力大。
「不過你放心,」鄉長繼續說,「鄉里會想辦法,不會讓大家餓著凍著。我已經向縣裡匯報了,申請救災物資。」
「謝謝鄉長。」拾穗兒說,聲音很輕。
鄉長看著她,看了很久。這個姑娘,棉襖破了,褲腿上全是泥雪,臉上凍得通紅,手上都是凍瘡。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讓人心疼。
「拾穗兒啊,」鄉長嘆了口氣,「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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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
「電站的事……」
鄉長頓了頓,斟酌著詞句,「現在村子都這樣了,要不……先放一放?等以後條件好了,再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能聽到外面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匆匆的。能聽到遠處教室里,孩子們隱隱的哭聲。
拾穗兒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看著辦公桌上那面國旗,紅紅的,在陽光里亮得刺眼。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不放。」
鄉長愣住了。
「村子沒了,可以再建。」
拾穗兒繼續說,眼睛直直地看著鄉長,「電站沒建成,電燈沒亮起來,我爹的念想就沒完,全村人的盼頭就沒完。這事,不能放。」
「可是錢呢?材料呢?現在路都不通……」
「我想辦法。」
拾穗兒打斷他,「錢,我去借,去掙。材料,我去找,去湊。路不通,我就一趟趟背進去。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村里還有一個人,這電站,就一定要建起來。」
她說得很慢,很平靜,可那股勁兒,那股不服輸、不認命的勁兒,像一團火,在冰冷的空氣里燃燒。
鄉長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參加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這樣,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只要肯干,沒有幹不成的事。後來,歲月磨平了稜角,現實教會了他低頭。
可現在,在這個姑娘身上,他又看到了那股勁兒。
「你……」
鄉長想說什麼,可喉嚨哽住了。他擺了擺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村裡的事,鄉里會支持。」
「謝謝鄉長。」拾穗兒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鄉長忽然叫住她:「拾穗兒。」
她回過頭。
「注意身體。」鄉長說,聲音有些啞,「你是全村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拾穗兒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冷,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膝蓋疼得更厲害了,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回走。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錢從哪裡來?材料從哪裡弄?路怎麼通?
一個個問題,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
回到教室時,陳陽正在給王奶奶餵水。看到拾穗兒進來,他放下碗,走過來:「鄉長怎麼說?」
「鄉里會支持。」拾穗兒簡單地說,在「床」邊坐下,捲起褲腿——膝蓋腫得老高,一片青紫。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麼不早說!」
他轉身去找藥箱,翻出碘酒和紗布,蹲下來給她處理傷口。碘酒擦在傷口上,刺疼刺疼的,拾穗兒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啊……」陳陽嘆了口氣,包紮的動作很輕,「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
「不自己扛,誰扛?」
拾穗兒說,看著教室里或坐或躺的村民。大家都很安靜,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悄悄抹眼淚,孩子們擠在一起,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惶恐。
「大家現在最需要的,是希望。」拾穗兒輕聲說,「要是連我都垮了,大家就更沒指望了。」
陳陽不說話了。他包紮好傷口,坐在她旁邊,也看著教室里的人。過了很久,他忽然說:「我明天去縣裡。」
「去縣裡?」
「找我老師。」
陳陽說,「他是水利局的老工程師,認識的人多。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找到便宜的建材,或者……有什麼別的辦法。」
拾穗兒看著他。他的臉色還白著,手上的傷也沒好利索。
「你的身體……」
「我沒事。」陳陽搖搖頭,「總不能什麼都讓你一個人跑。」
正說著,李老三和老王他們過來了。幾個人蹲在拾穗兒旁邊,臉色都不好看。
「穗兒,我們商量了一下,」
李老三開口,「明天我們幾個去縣裡找活干。工地上的活我們都會,砌牆、抹灰、扎鋼筋……一天總能掙個幾十塊錢。攢一點是一點。」
「我也去。」小趙說,「我會木工,能找著活。」
「還有我。」老劉說,「我有力氣,幹啥都行。」
拾穗兒的眼圈紅了。她知道,這些漢子,家裡剛遭了災,心裡還難受著,可現在,想的卻是怎麼掙錢建電站。
「謝謝大家。」她說,聲音哽咽。
「謝啥?」老王擺擺手,「電站是大家的,活也得大家干。」
正說著,教室門開了,趙醫生背著藥箱走進來。他是從鄉醫院過來的,聽說村里人都安置在這裡,特意來看看。
「趙醫生。」拾穗兒要站起來。
「坐著別動。」趙醫生按住她,看了看她的膝蓋,皺了皺眉,「你這傷得不輕,得休息。」
「我沒事……」
「什麼沒事!」趙醫生難得嚴肅起來,「你是村長,是領頭人,可你也是人!這麼硬撐,撐垮了怎麼辦?」
他打開藥箱,拿出藥膏,給她重新上藥。藥膏涼涼的,緩解了疼痛。
「趙醫生,」拾穗兒忽然問,「您認識的人多,知不知道……哪裡能借到錢?或者,哪裡能買到便宜的建材?」
趙醫生手上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姑娘,眼睛通紅,臉色蒼白,可眼神里的那股勁兒,像野草一樣,燒不盡,吹又生。
「錢我沒有,」趙醫生慢慢說,「但我認識縣醫院的一個副院長。他們醫院要建新住院樓,需要大量的建材。我可以去問問,看能不能把你們介紹過去,直接從廠家拿貨,能便宜不少。」
「真的?」拾穗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只能去問問,成不成不敢保證。」趙醫生說,「不過……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就算便宜,也是一大筆錢。」
「我知道。」拾穗兒點頭,「有一分希望,就得去試。」
趙醫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點苦澀,又有點欣慰:「你這丫頭啊……行,我明天就去。」
晚上,教室里靜悄悄的。
孩子們睡著了,在夢裡還抽噎著。大人們大多沒睡,或坐或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偶爾有人翻個身,床板吱呀響一聲。
拾穗兒也睡不著。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
她想起村子,想起那些土坯房,想起村口的老槐樹,想起工地上那個建了一半的電站。現在,它們都被埋在雪下了吧?不知道房子塌了沒有,不知道那堆水泥還在不在,不知道那面紅旗,是不是還在風裡飄著?
心口堵得難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悄悄坐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個筆記本,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無論多難,發電站一定要建起來。」
她看了很久,然後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空白頁,拿起筆,借著微光,開始寫信。
是寫給市里領導的信。寫村裡的情況,寫電站的意義,寫大家的決心。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寫到最後,她寫道:
「我們知道很難,知道希望渺茫。可我們不能放棄。放棄了一次,就會放棄第二次,第三次,最後,就什麼都放棄了。」
「我們金川村的人,窮,沒文化,可我們有力氣,有心氣。我們想用自己的雙手,把電站建起來,把電燈點亮,讓孩子們的作業本不再被煤油燈燻黑,讓老人們晚上起來不再摸黑摔跤。」
「求領導幫幫我們,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不要白要,我們借,借了保證還。用我們的土地抵押,用我們的汗水償還。」
寫完了,她折好信紙,裝進信封。信封是問趙醫生要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市領導 收」。
她把信揣進懷裡,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陳陽去縣裡找老師,李老三他們去找活干,趙醫生去聯繫建材,她……她要想辦法把這封信送到縣領導手裡。
路很難,希望很渺茫。可她必須往前走。
因為身後,是全村人的期盼。
因為前方,是等了很多年的光。
哪怕那光再微弱,再遙遠,她也要朝著它,一步一步,走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大家就動身了。
陳陽背著個舊書包,裡面裝著圖紙和資料。李老三他們幾個,穿著最厚實的棉襖,腳上是補了又補的解放鞋。趙醫生也收拾好了藥箱,準備出發。
拾穗兒把大家送到鄉中學門口。雪又下了,小小的,密密的,落在頭上肩上,一會兒就白了。
「路上小心。」她說,給每個人塞了兩個玉米面餅子——是昨天省下來的。
「你也是。」陳陽看著她,「好好養傷,別亂跑。」
拾穗兒點點頭。
大家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身影在雪地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幾個黑點。
拾穗兒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回到教室,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她知道,光靠這封信,可能沒什麼用。縣裡領導每天要看多少信,管多少事,怎麼會注意到他們這個小村子?
可她還是得試。
她找到鄉長,問能不能幫忙把信送到縣裡。鄉長看了看信,嘆了口氣:「我試試吧。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拾穗兒說,「謝謝鄉長。」
從鄉長辦公室出來,她又去看了王奶奶。老人家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奶奶。」拾穗兒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穗兒,我想回家。」
拾穗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握著老人的手,握得很緊:「等路通了,咱就回去。我背您回去。」
王奶奶點點頭,閉上眼睛,眼角滲出淚來。
從教室出來,拾穗兒一個人在校園裡走。雪還在下,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遠處有學生在打雪仗,笑聲傳過來,清脆的,歡快的。那是鄉中學的學生,他們不知道,就在不遠處,有一群無家可歸的人,正在為了一盞燈,拼盡全力。
她走到操場邊,找了個石凳坐下。膝蓋疼得厲害,她捲起褲腿看了看,腫還沒消。
忽然,一個小男孩跑過來,大概七八歲,穿著厚厚的棉衣,臉凍得紅撲撲的。他看了看拾穗兒,又看了看她的膝蓋,從口袋裡掏出塊糖,遞給她。
「阿姨,給你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拾穗兒愣住了。她看著那塊糖,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在雪地里,亮晶晶的。
「謝謝。」她接過糖,聲音有些哽。
小男孩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齒,然後轉身跑開了,和同學匯合,繼續打雪仗。
拾穗兒握著那塊糖,糖在手心裡,溫溫的。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糖很甜,甜得發膩,可她卻覺得,這是她吃過最甜的糖。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
路很難,希望很渺茫。
可她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有陳陽,有李大叔,有老王,有小趙,有老劉,有趙醫生,有王奶奶,有全村的人。還有這個給她糖的小男孩。
大家都在努力,都在拼命。為了那個等了三十年的夢,為了那盞還沒亮起的燈。
她把糖紙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教室走去。
腳步還是疼,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要開始一場新的戰鬥。一場為了家園,為了光明,為了不認命的戰鬥。
而這場戰鬥的第一槍,已經打響了。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鄉政府的大院裡,一輛吉普車緩緩駛入。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下車,眉頭緊鎖地望著遠處的大山。
他是從縣裡來的。
而他帶來的消息,將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