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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協調

2025-12-16 16:11:13 作者: 萬宏

  「但是,」張工接話,「可行性是有的。壩址選得不錯,那塊岩石是很好的天然基礎。你們村的位置也有優勢——落差夠,水流穩定,適合建小型水電站。」

  「那……能建嗎?」拾穗兒鼓起勇氣問。

  周主任和張工對視一眼,然後周主任說:「技術上可行,但成本會增加。原預算可能不夠。」

  「差多少?」陳陽問。

  張工報了個數。拾穗兒聽了,腦子裡嗡的一聲——那是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不過,」周主任話鋒一轉,「也不是沒有辦法。如果村民投工投勞的比例再提高一些,材料上再省一些,加上災後重建的專項補貼,缺口可以縮小。」

  他看向拾穗兒:「但這就意味著,你們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勞力,更多的苦。」

  拾穗兒幾乎沒猶豫:「我們不怕苦。只要能建成,什麼苦都能吃。」

  「不是一個人能吃,是全村人都能吃。」周主任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村里人,「而且不是一天兩天,是可能幾個月,甚至更久。中間還不能耽誤春耕,不能影響基本生活。你們想好了嗎?」

  村長站起來了,老人挺直了腰板:「周主任,我們金川村的人,別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地震那麼大的難都過來了,還怕出力氣嗎?」

  王嬸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聽見這話,大聲說:「就是!只要有盼頭,再苦再累也值得!」

  周圍幹活的村里人都圍了過來,雖然不知道具體在說什麼,但都點著頭,眼神堅定。

  周主任看著這一張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那我們就按這個思路,重新做方案。」

  他轉向張工:「張工,還得辛苦您和幾位專家,把調整後的方案儘快做出來。預算要精確,既要省錢,又不能影響工程質量。」

  「明白。」張工說,「我們加個班,爭取三天內出來。」

  拾穗兒的心又活過來了。雖然前路更難了,但至少,路還在。

  天色漸晚,勘察隊要趕在天黑前出山。村里人一直把他們送到路口,拾穗兒和陳陽送得更遠一些,一直送到能通車的地方。

  臨上車前,周主任把拾穗兒叫到一邊,低聲說:「還有個事得告訴你。縣裡對這個項目有不同意見,主要是擔心投資效益。雖然批文下來了,但後續的資金撥付可能會有阻力。」

  拾穗兒的心又提起來。

  「但這不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周主任說,「你們要做的,就是準備好。等方案出來了,資金批下來了,馬上就能開工。明白嗎?」

  「明白。」拾穗兒用力點頭,「我們一定準備好。」

  車子發動了,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拾穗兒和陳陽站在路邊,一直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轉彎處。

  回去的路上,兩人走得很慢。夕陽把雪地染成金色,也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主任最後跟你說什麼了?」陳陽問。

  拾穗兒把周主任的話轉述了一遍。陳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在給咱們打預防針。怕咱們期望太高,失望太大。」

  「我知道。」拾穗兒說,「可就算只有一分希望,咱們也要做十分準備。」

  回到村里,天已經黑了。棚屋裡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全村人都在最大的那間棚屋裡等著。見他們回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拾穗兒把今天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地質條件複雜時,有人嘆氣;說到成本增加時,有人皺眉;但說到可行性存在時,所有人的眼睛又亮起來。

  「也就是說,還能建?」李大爺顫聲問。

  「能。」拾穗兒肯定地說,「但咱們要付出的,比原來想的更多。」

  她把周主任的話重複了一遍:更多的勞力,更長的時間,更大的辛苦。

  棚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王嬸第一個開口:「再多能多到哪兒去?不就是多出把力氣嗎?我有!」

  「我也有!」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我還年輕,有力氣!」

  「算我一個!」

  「我也行!」


  聲音此起彼伏,沒有一個退縮的。拾穗兒看著大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住了。這個時候,她不能哭,她要給大家信心。

  「好!」她大聲說,「那咱們就這麼定下。從明天開始,除了準備開工,還要把春耕的事也安排好。咱們兩頭都不能耽誤!」

  會開完,夜已經深了。拾穗兒最後一個離開棚屋,吹滅煤油燈。黑暗中,她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

  外面又下雪了。細碎的雪花在黑暗中無聲飄落,落在她的頭髮上,臉上,冰涼冰涼的。

  她慢慢往自己住的棚屋走。路過王嬸家那間棚屋時,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

  是王嬸在和她男人說話:「……等電通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藥罐子換成電爐子。煤球煙大,對你的肺不好。」

  男人咳嗽了幾聲,說:「那得費多少電?」

  「費就費,身體要緊。」王嬸的聲音很輕,「等電站建成了,咱們村有自己的電,想用多少用多少。」

  拾穗兒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雪地里,聽著棚屋裡傳來的家常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溫暖,也是沉重。

  繼續往前走,又聽見李大爺在教孫子認字:「這個字念『電』,電燈的『電』。等咱們村通電了,爺爺給你買個最亮的檯燈,讓你好好讀書。」

  孩子稚嫩的聲音問:「爺爺,電是什麼樣子的?」

  「電啊,看不見,摸不著,但能讓燈亮,能讓機器轉。」李大爺的聲音慈祥,「等你長大了,也要學怎麼造電,讓更多的地方亮起來。」

  拾穗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熱淚滾過冰涼的臉頰,留下兩道灼熱的痕跡。

  她抬起頭,看向黑暗的夜空。雪還在下,一片一片,不疾不徐,覆蓋著這個傷痕累累的村莊。

  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雪會融化,土會變軟,種子會發芽。

  而他們,會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是一群人的,朝著同一個方向的腳印。

  那些腳印,也許很快會被新的雪覆蓋,但只要方向是對的,路,就會越走越寬。

  拾穗兒擦乾眼淚,推開自己棚屋的門。裡面,陳陽還沒睡,就著煤油燈在看圖紙。

  「回來了?」陳陽抬起頭,「大家情緒怎麼樣?」

  「都憋著一股勁。」拾穗兒說,「比我想的還要好。」

  陳陽點點頭,把圖紙推過來:「我剛才又看了吳老師的原設計,有個想法。如果調整一下引水渠的走向,可以繞過最複雜的那段地質,雖然距離長了,但施工難度會降低。」

  「那成本呢?」

  「成本會高一點,但高得不多。」陳陽說,「更重要的是,安全。咱們不能再冒任何風險了。」

  拾穗兒湊過去看圖紙。那些線條和符號她依然看不懂,但她相信陳陽。

  「你覺得行,就行。」她說,「明天跟吳老師打電話商量一下。」

  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快要熄滅了。

  「睡吧。」陳陽說,「明天還有好多事。」

  他們吹滅燈,各自躺下。棚屋裡很冷,呼出的氣都變成白霧。但拾穗兒不覺得冷,她心裡有一團火,燒得正旺。

  窗外,雪還在下。遠處,金川溪的水聲隱約傳來,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而此刻,在山外,周主任剛剛回到辦公室。他連口水都沒喝,就撥通了旗里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老周,這麼晚什麼事?」

  「金川村的項目,我今天去看了。」周主任說,「技術上可行,村民積極性非常高。我想申請,把這個項目列為今年的重點扶持項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周,你知道旗里的財政狀況。這個項目投資大,收益小,很多人不看好。」

  「我知道。」周主任說,「但有些事,不能只看經濟效益。金川村地震後到現在,沒向縣裡多要一分錢救濟,全靠自己挺著。現在他們想自己建電站,自己改變命運,這樣的精神,不值得支持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頭說:「你把詳細報告報上來吧。我儘量爭取。」

  「謝謝。」周主任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在金川村看到的畫面——那些凍得通紅卻還在努力幹活的手,那些滿是風霜卻充滿期盼的臉,那些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

  還有拾穗兒那個姑娘,瘦瘦小小的,可眼神那麼亮,像是能把整個冬天的雪都融化。

  他睜開眼睛,打開檯燈,開始寫報告。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字懇切。

  窗外的雪,還在下。但辦公室里這盞燈,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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