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盤山路上顛簸著,捲起的塵土撲在車窗上,暈開一片片土黃。小林一手按著膝蓋上的勘測儀,一手緊抓車頂扶手,指節有些發白。
拾穗兒坐在她身旁,手指輕輕摩挲著車窗上的塵痕,目光穿過模糊的玻璃,落在遠處連綿起伏的山樑上。
陳陽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已經翻得邊角髮捲的光伏勘測草圖。他時不時低頭核對窗外的山形,眉頭微蹙著,用鉛筆在草圖的邊角記下要點。
時值仲秋,漫山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染上深淺不一的金紅。風一吹過,滿山的枝葉簌簌作響,像是這山在低聲說著什麼話。
「小林同志,拾穗兒姑娘,陳陽小子,再往前就是老鷹嘴山口了。」
開車的李大叔聲音渾厚,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爽朗,「那地方風大,你們可得坐穩些。」
他說著踩了踩油門,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面,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拾穗兒連忙扶住身側的帆布包——包里裝著她的筆記本和畫筆,還有半個饅頭,是早上出門時王嬸硬塞給她的。
李大叔是土生土長的山民,既是嚮導也是村裡的聯絡員。
五十來歲的年紀,皮膚黝黑得像山裡的老樹皮,手掌粗糙,指節布滿老繭,那是常年跟土地、山林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多謝李大叔提醒。」拾穗兒輕聲應道,目光仍望著窗外,「前兩次來都沒到過這兒,沒想到山裡秋天的景色這麼好看。」
陳陽抬起頭接話:「李大叔,這山口的風常年都這麼大嗎?會不會影響光伏板的架設固定?」他心思細,凡事都先往項目落地的實處想。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進山了,前兩次摸清了日照情況,這次是最終實地覆核,等著數據匯總好,就要跟村里商量鋪設光伏板的事。
小林「哎」了一聲,連忙扶緊懷裡的勘測儀。這是她從縣城借來的寶貝,一路上都小心翼翼護著。
拾穗兒忽然輕輕碰了碰小林的胳膊,指著車窗外:「你看那片坡地,陽光照得勻,上次我畫的草圖里標了記號,跟你測的日照數據剛好對上。」
小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一片向陽坡地鋪展在山腰間,陽光正均勻地灑在上面。她點點頭笑了,陳陽也湊過來看拾穗兒的草圖——鉛筆標註的線條清晰規整,山形地勢一目了然。
「拾穗兒你這記性真好,」陳陽忍不住夸道,「哪片坡哪塊地,你都記得清清楚楚。」
拾穗兒抿嘴笑了笑,沒說話。她只是喜歡這片山,喜歡記下它的樣子。
拾穗兒下意識攏了攏衣襟。陳陽連忙伸手去關緊車窗,還是被風卷進來的幾片落葉打在了手背上。
「這風可真夠勁!」陳陽驚呼一聲,撣掉落葉。
小林卻眼睛一亮,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拾穗兒和陳陽見狀,也連忙跟著下車。
山風瞬間裹住三人,吹得拾穗兒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陳陽的衣角獵獵翻飛。
小林毫不在意,快步走到山口開闊處,蹲身放好勘測儀。
她指尖飛快按開機鍵,屏幕亮起的瞬間,一串數據跳了出來。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驚喜爬上了眉梢。
「風速6.8米每秒,風向穩定,湍流強度低……」小林的聲音帶著激動,「這是優質風資源啊!」
她又挪動幾個位置連測三次,數據相差無幾。抬起頭望向連綿的山樑,只見風從遠處山谷湧來,順著山脊線奔騰穿梭,像是無形的河流在山間流淌。
拾穗兒走到她身邊,感受著風拂過指尖的力量。她的髮絲在風裡飄拂,輕聲說:「前兩次滿腦子都是日照,竟從沒留意這山裡的風這麼烈。像是有使不完的勁兒。」
陳陽也湊過來看勘測儀上的數據,眉頭漸漸舒展,眼裡泛起光來:「要是真有穩定風資源,光伏配風電,就能互補發電了!晴天靠光,風大靠風,就算陰天也不愁供電,比單一光伏靠譜多了!」
小林猛地轉過身,語氣堅定:「李大叔,陳陽,拾穗兒,咱們改主意。原本只考察光伏,現在就搞『風光同探』——光伏風電一起測,說不定能給村里舖出條更寬的路子!」
李大叔沒看儀器,只是眯眼望向山口兩側的山樑。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你們說的風道,是不是順著山樑走的風路?打我記事起,老鷹嘴山口的風就沒斷過。往南過三道梁到西溝窪,那一路風都穩得很。老輩人都叫那是山裡的風道——冬春刮西北風,夏秋刮東南風,半點不拐彎。」
拾穗兒聞言眼睛一亮,連忙從帆布包里翻出筆記本,快速翻到畫著山形的那一頁:「李大叔,您說的三道梁是不是這兒?」她指尖點在筆記本的山樑線條上。
陳陽也立刻展開光伏勘測草圖比對。小林拿著勘測儀,按李大叔說的路線往南走,每走一段測一次風速風向。數據傳回儀器,和地形圖上的山脊線疊加起來,竟與李大叔說的風道驚人地吻合。
「太准了!李大叔您這經驗,比儀器還管用!」小林忍不住讚嘆。
拾穗兒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山里人的經驗是祖祖輩輩攢下來的,跟咱們的科學數據湊在一起,才是最靠譜的。」
陳陽蹲下身,在草圖上標註風道走向,補充道:「咱們得把整條風道的風況摸清楚,才能確定風電架設的點位。就是……」他頓了頓,看向手裡有限的儀器,「咱們帶的設備不夠。山里地形複雜,車又開不進去,單靠咱們四個,根本忙不過來。」
幾人正犯愁,遠處傳來了清脆的笑聲。幾個背著竹簍的婦女正沿山路走來,竹簍里裝著剛割的草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