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村口的土路上傳來了拖拉機突突的喘息。
光伏板、鋼架、螺絲配件,一樣樣從車上卸下來,在晨霧裡碼成小山。陳陽拿著清單清點,手指划過板子邊緣時格外輕柔——那玻璃面涼涼的,薄得能透見後面的晨光,卻又沉甸甸的,裝著說不清的分量。
他的眉頭漸漸蹙起:「板子脆,怕磕碰。鋼架沉,山路陡……」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望向了進山的那條路。
那條路窄得像羊腸,多處是雨水沖刷出的碎石坡,坑窪深淺不一。最險的鷹嘴崖那段,幾乎是直上直下的陡坡,連常年走山的老人都要手腳並用。而這些薄如蟬翼的光伏板,要怎麼從這樣的路上,安然抵達向陽坡?
後生們圍著物料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先開口。晨風吹過,板子邊緣的包裝紙嘩啦作響,像在催促,又像在擔憂。
李大叔從人堆里擠過來,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最上面那塊板子:「俺爹當年運木料,用的是草繩捆、茅草墊。」他目光掃過眾人,「咱就學老法子——山路滑,咱鋪草;板子脆,咱裹布;人手不夠,咱全村上!」
拾穗兒眼睛一亮:「俺家有舊草蓆,多找些鋪在險處,板子就蹭不著石頭!」
話音剛落,人群忽然動了。
像是早有默契,人們轉身就往家跑。不一會兒,村道上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張大爺抱著一捆金黃的干茅草,王嬸腋下夾著褪色的粗布簾,半大的孩子扛著陳年的草蓆,婦女們翻出壓箱底的厚棉褥……所有能墊能裹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堆在村口,漸漸壘成另一座小山。
陳陽看著越堆越高的「軟墊」,喉頭有些發哽。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分派:身強力壯的後生抬光伏板,兩人一塊,用布簾仔細裹好邊角;四人一組扛鋼架,草繩綑紮實防滑;老人和孩子先去山路鋪草墊坑,把那些吃人的坑窪一一填平。
鋪路的隊伍最先出發。
李大叔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把茅草,遇著陡坡就蹲下身,一把一把地鋪。乾草在粗糙的掌心裡沙沙作響,鋪在碎石上,鋪在泥濘處,鋪在一切可能打滑的地方。他鋪得很仔細,每一處都用手壓實,像是在給山路穿一件禦寒的衣裳。
娃子們跟在後頭,蹲在路邊撿碎石。小手在土裡刨著,找到合適的石塊就抱起來,搖搖晃晃跑到坑窪處填進去。二毛的手被尖石劃破了,血珠滲出來,他只在褲子上抹抹,又繼續刨。嘴裡還念叨著:「鋪平路,板子好上山……」
當抬板隊走到鷹嘴崖下時,整條險路已經變了模樣。
碎石坡上鋪了厚厚的茅草,踩上去軟軟的,不再打滑;坑窪處填了碎石墊平,走起來穩當了許多;最陡的那段崖壁邊,舊草蓆一張接一張鋪開,像給山路繫上了一條金色的腰帶。
抬板的後生們弓著腰,肩膀抵著裹好的光伏板,腳步踩在茅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板子很沉,兩人的呼吸漸漸粗重,額角的汗滴下來,砸在草葉上。
走到崖壁最陡處,腳下忽然一滑。
右邊的小伙子沒踩穩,身體一晃,板子猛地傾斜。玻璃面在晨光里反射出驚心的光,眼看就要磕上突起的岩壁——
「穩住!」
李大叔從後面衝上來,用整個後背抵住板子。粗糙的工裝瞬間繃緊,他咬緊牙關,腳死死蹬住路邊的石頭:「腳踩實!慢慢挪!」
幾乎同時,王嬸撲過來拽住布簾,旁邊兩個後生伸手扶住板子邊緣。四五雙手,四五個人的力氣,硬是把那塊傾斜的板子慢慢扳正,一寸一寸挪過了最險的那段路。
放下板子時,所有人都喘著粗氣。李大叔靠在岩壁上,後背的衣裳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露水。他掀開布簾一角,玻璃板完好無損,映著晨光,亮晶晶的。
「沒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笑了,「板子沒事。」
運送鋼架的隊伍更吃力。
碗口粗的鋼管捆成束,四人扛在肩上,每一步都陷進土裡。走到半路,扛前頭的小伙子腿開始打顫,汗如雨下。張大爺拄著拐杖看著,忽然把拐杖往路邊一扔,顫巍巍走上前:「來,俺搭把手!」
「大爺,您別——」
「別啥別!」老人已經擠到鋼架下,乾瘦的肩膀抵上去,「俺老骨頭沒大力氣,分一點是一點!」
又有幾個老人圍上來,這個搭把手,那個托一下。鋼架的重量被分到更多肩膀上,腳步忽然輕了些。拾穗兒跟在隊伍旁,手裡攥著備用的布條,看見哪處草蓆鬆了就蹲下繫緊,遇到轉彎處就提前喊:「慢轉!左邊有岩壁!」
後勤團守在半路的山泉旁。大娘們早早燒好了綠豆湯,晾在泉眼裡沁得涼涼的。見運料的隊伍過來,一碗碗遞上去:「喝口水,歇口氣。物料金貴,人更金貴!」
有個後生崴了腳,立刻被人扶到路邊。他急得要站起來:「板子還沒運完——」
「有人頂你的位!」王嬸把他按回去,「坐著!明日架板子還要你出力!」
另兩個後生默默補上空位,抬起板子繼續走。沒人說話,沒人叫苦,只有腳步聲、喘氣聲、草葉被踩碎的沙沙聲,在這條鋪滿溫暖的山路上,匯成一股沉默的河流。
晌午時分,第一塊光伏板終於抬上了向陽坡。
眾人小心翼翼卸下,掀開布簾——玻璃板完好如初,光潔的面上映著藍天白雲,映著每個人汗濕的臉。陳陽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板面,涼的,滑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這法子管用。」他抬頭,眼裡有光,「照這樣,傍晚准能運完!」
李大叔坐在坡邊,掏出老筆記。封皮被晨露打濕了些,他小心地擦,小心地翻開。那些關於運料的記載,那些歪扭的字跡,此刻仿佛都活了過來,和眼前這條鋪滿茅草的山路,和這一張張淌汗的臉,重疊在一起。
「爹。」他輕聲說,手指撫過紙頁,「當年您一個人運木料……如今咱全村一起運光明。」
拾穗兒望著山路。從坡上看下去,那條金色的「軟毯」蜿蜒伸向山腳,運料的隊伍像螞蟻搬家,一點一點往上挪。陽光照在茅草上,照在人們汗濕的背上,一切都閃著細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村里蓋小學,也是這樣的場景——你家出幾根梁,我家捐幾塊瓦,他家扛來沙石。山路不好走,大家就手遞手,一塊磚一塊磚傳上山。小學蓋成那天,全村人坐在新教室里,煤油燈點亮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山里人過日子,從來都是這樣——你拉我一把,我托你一下。路再難,一起走就不難;山再高,一起爬就不高。
夕陽西下時,最後一批鋼架扛上了向陽坡。
物料整整齊齊碼在坡邊,光伏板裹著布簾,一塊挨一塊,像一群等待破繭的蝶。鋼架按長短分類,螺絲配件裝在木箱裡,一切都井然有序。
陳陽清點完畢,長長舒了口氣:「全齊了。一塊沒磕,一件沒少。」
後生們或坐或躺在坡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把衣裳浸得深一片淺一片。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笑從嘴角漾開,漾到眉梢,漾到被夕陽鍍成金色的眼睛裡。
「明日架板子!」有人喊了一嗓子。
「保證利索!」眾人應和。
聲音在山谷里盪開,驚起歸巢的鳥,撲稜稜飛過暮色漸濃的天空。
李大叔站起身,走到物料堆前。他掀開一塊光伏板的布簾,玻璃面映出他花白的鬢角,映出身後滿坡的樁林,映出遠山和即將到來的夜。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蓋上,像是給一個承諾蓋上印章。
晚風從老鷹嘴那邊吹過來,拂過山路上的茅草。那些乾草在風裡輕輕搖晃,沙沙作響,像是還在回味白天的溫度——那是無數雙手的溫度,是汗水滲進草葉的溫度,是山里人盼著光明的那份滾燙的心意。
拾穗兒最後看了一眼山路。
暮色里,那條金色的「軟毯」漸漸模糊,成了山體上一道溫暖的印記。而明天,當太陽再次升起時,這些靜靜躺在這裡的板子,將一片片站起來,站在那些堅實的樁子上,把光接住,再把光送出去。
她轉身下山時,聽見陳陽在身後說:
「今晚好好歇著。明日……咱們接光。」
聲音很輕,卻沉沉地落進暮色里,像另一根樁,夯進了這片等待已久的土地。
而山下,村子的燈火已經一盞盞亮起來了。那光昏黃昏黃的,在漸濃的夜色里,溫暖地閃爍著,像是在回應山上的等待,又像是在預示不久之後,那片坡地將要綻放的、更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