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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章 運筒

2025-12-30 01:53:23 作者: 萬宏

  風機塔筒躺在村口空地上,像一條沉睡的鋼鐵巨龍——筒身足有十五米長,粗得需三個壯實後生張開雙臂才能勉強合抱,灰白的漆面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那三片葉片更似巨鳥垂落的羽翼,每一片都有五六米長,弧形的葉尖微微上翹,展開的陰影能蓋住半畝地,驚得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散。

  如何將這龐然之物運上老鷹嘴山樑,成了橫在全村人面前的第一道天塹。

  通往風道的山路本就崎嶇如羊腸,最窄處僅容兩人側身,一側是刀削般的崖壁,另一側是雲霧繚繞的深谷。

  連日山雪融化更將路面泡成了泥潭,黃褐色的泥漿泛著水光,一腳踩下,「噗嗤」一聲,爛泥能沒到腳踝,拔腳時帶起黏稠的拖拽感。

  雪水沖刷下,岩縫裡的碎石裸露鬆動,一腳踢去便「嘩啦啦」滾落谷底,久久才傳來隱約的迴響。

  山風掠過山脊,發出嗚嗚低吼,像某種遠古巨獸的喘息,坡上的蒿草齊齊俯首,草尖上的水珠簌簌抖落——這等天氣,莫說運送數十噸的鋼鐵巨物,便是空手行走也需步步驚心,掌心總要捏著一把冷汗。

  「人多力量大,咱拼了!」拾穗兒站在村口老槐樹下,聲音清亮如破曉鐘聲,穿透薄霧傳遍全村。

  她挽起袖口,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有力,目光掃過聚集的鄉親——男女老少,個個神情肅穆,眼裡燃著某種光。

  人群立刻動了起來,像一鍋驟然煮沸的水。陳陽早已攤開氣象圖,此刻正手持捲尺與紅漆記號筆,沿山路蜿蜒而上。

  他在打滑的泥濘處畫圈,在鬆動的碎石坡標線,每一個標記都鮮紅刺目,像傷口,也像警鐘。

  回頭時,他朝拾穗兒高喊,聲音在山谷間迴蕩:「穗兒!午後風勢要增強到六級,咱們務必在晌午前闖過鷹嘴崖——絕不能跟山風硬碰硬!」

  話音未落,一陣山風捲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緊蹙的眉頭。

  拾穗兒重重點頭,碎發在額前輕顫。她轉身便帶著婦女們蹲在路旁,麻利地解開綑紮的稻草捆——這是去年秋收時特意留下的,稈長、韌性足,在穀場牆角堆了整整一冬,此刻散發著乾燥的草香。

  拾穗兒記得奶奶說過:「草繩纏三圈,泰山也能搬。」小時候她常看奶奶搓繩,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草莖間翻飛如蝶。

  她舀起溪水,將稻草浸透,水珠順著草稈滴落,在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斑。雙手對搓,草莖在掌心摩擦,發出沙沙細響,像春蠶食葉。

  

  不多時,她掌緣已磨得發紅,搓出的草繩卻有拇指粗,擰得緊實如麻花,在掌心沉甸甸的。

  後生們分成兩列,在塔筒前後站定。前列二十人,肩扛碗口粗的麻繩——那繩子浸過桐油,在晨光中泛著烏亮的光,繩結打得是「漁人扣」,越拉越緊;

  後列三十人,手掌抵住塔筒冰冷的鋼壁,掌心貼上鋼鐵的剎那,寒意直透骨髓。號子聲起,低沉而雄渾:「嘿——喲!走——喲!」

  塔筒下墊著的圓木開始滾動,發出沉重的「咕隆」聲,碾過碎石,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老人們也沒閒著。他們扛著鋤頭、鐵鍬跟在隊伍後方,佝僂的脊背在此刻挺得筆直。

  見坑填坑,遇窪鋪石,動作遲緩卻一絲不苟。每到陳陽標記的紅圈處,便有人抱來乾草鋪底,再覆上砍來的松枝——松針的油脂混著草香,在泥濘中鋪出一條「穩當路」,蜿蜒著向山樑延伸。

  陳陽走在最前探路,每一步都踩得仔細,腳底感知著泥土的虛實。

  他不時回頭,聲音穿透呼嘯的山風:「腳步放齊!左隊收力——塔筒重心偏了!」拾穗兒守在隊伍中段,腰間纏著備用草繩,眼神如鷹隼般掃視每一處繩結。

  見哪段麻繩被鋼沿磨得發毛,纖維絲絲綻開,她便快步上前,從腰間抽出草繩,利落地補纏、打結,動作流暢如溪流繞石,眨眼間繩結已牢牢鎖死。

  行至半山鷹嘴崖,險情驟發。

  此處是風口,兩山夾峙,形如鷹喙。一陣罡風自崖口猛撲而來,挾著尖嘯,捲起碎石塵土,打得人睜不開眼。

  塔筒猛地一晃,鋼鐵發出沉悶的「嗡」鳴,墊在下面的圓木突然打滑——濕泥混著碎岩,讓這數十噸的巨物開始緩緩後溜!圓木與泥石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不好!」前頭拉繩的後生們齊聲驚呼。麻繩瞬間繃直如弓弦,深深勒進肩肉,衣襟下沁出血痕,可下滑之勢竟拖得整隊人踉蹌後退,腳底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塔筒尾部已滑至懸崖邊緣,鋼體懸空了一尺,碎石簌簌滾落深谷,隔了好幾秒才傳來令人心悸的迴響,空洞而悠長。


  拾穗兒瞳孔驟縮。她一個箭步衝上前,泥漿濺上衣襟也渾然不顧,雙手死死攥住兩根鬆動的麻繩,身體後仰成弓,腳蹬岩縫,粗糲的岩石硌得腳心生疼。

  喉嚨迸出嘶喊,聲音因用力而撕裂:「都別鬆手——穩住!」

  幾乎同時,李大叔的吼聲炸響,蒼老卻如銅鐘:「穩住陣腳!慌什麼!」老人擠開人群衝到最前,花白的鬍鬚在風中亂顫,目光如電掃過打滑的圓木。

  陳陽已撲到輪軸邊,試圖用撬棍別住,鋼釺與圓木碰撞出火星,卻被下滑的巨力帶得踉蹌欲倒,眼看就要被捲入輪下。

  「陳陽!找石頭卡輪軸!」拾穗兒的喊聲穿透風聲,清晰如刃。

  陳陽猛然醒悟,轉身嘶吼,脖頸青筋暴起:「搬石頭!快!」三個後生咬牙扛來磨盤大的青石,石面濕滑,幾乎脫手,按李大叔手指的位置,「哐!哐!」兩聲,精準楔入輪軸前後空隙。

  圓木猛地一震,下滑之勢驟減。

  拾穗兒已解下腰間草繩。她與幾個後生飛奔至路邊古松旁——那松樹粗需兩人合抱,根系如虬龍深扎岩縫。

  將草繩繞過樹幹,另一頭飛速纏上塔筒鋼架,草繩在冷硬的鋼鐵與粗糙的樹皮間穿梭如織,指尖被纖維割出血口也渾然不覺。「繞三圈!打死結!」她厲聲喝道。

  草繩瞬間結成數道臨時固定索,在風中微微震顫。

  「聽我號子!一、二——拉!」李大叔額角青筋暴起,吼聲從胸腔深處迸出。陳陽的號子聲隨即跟上,與老人的聲音交織成一道堅韌的繩索:「嘿——喲!起——喲!」全村人的力氣擰成一股——前拉後推,側扶頂扛。

  拾穗兒緊貼塔筒壁,冰涼的鋼鐵透過單衣傳來寒意,她雙手撐住搖晃的鋼體,防止它撞上崖壁岩石。

  夫妻二人,一個如大腦般指揮全局,目光銳利掃過每個環節;一個如雙手般穩定關鍵,用身體抵住最危險處,配合得天衣無縫。

  「嘿喲!嘿喲!」號子聲壓過了風聲,在山谷間撞出迴響。

  青石與圓木摩擦出刺耳尖響,草繩在重壓下吱嘎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斷。下滑,止住了;停頓,持續了三秒——那三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塔筒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回挪。

  圓木重新咬住地面,一寸,兩寸。汗水從額角滾落,滴進泥土,瞬間被吸收;呼吸灼熱如焚,在冷風中凝成白霧。

  當塔筒終於退回安全位置,輪軸前後被墊上三層石塊、兩層圓木時,整片山崖驟然爆發出嘶啞的歡呼——那歡呼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也透著征服天險的狂喜。

  李大叔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岩壁,胸膛劇烈起伏。他抹了把臉,掌心裡全是汗與泥,混成渾濁的污漬。

  喘了幾口粗氣,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咱山里人……就沒有過不去的坎!」話音落地,幾個後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懸崖邊盪開,驚起了岩縫裡棲息的寒鴉。

  陳陽蹲身仔細檢查輪軸卡石,用撬棍敲了敲,確認牢固。起身時,他朝拾穗兒伸出手,掌心滿是泥濘與血痕。

  兩人的手緊緊一握,他順勢將她拉到身旁,用袖口輕輕擦去她額頭的汗泥,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多虧你那幾根備用草繩……塔筒若撞上崖壁,後果不堪設想。」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拾穗兒拍了拍手上乾結的泥塊,目光掃過——鄉親們個個渾身泥濘,衣衫濕透貼在身上,卻人人眼神發亮,那光比頭頂的日頭還灼人。

  她轉頭看向陳陽,嘴角揚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眼角的細紋在日光下清晰可見:「你指揮得好。」

  歇息一炷香後,眾人就著山泉啃了乾糧。隊伍重整旗鼓,陳陽攤開被汗水浸得發皺的圖紙,果斷調整路線:「改走西側緩坡,多繞二里地,避開風口。」

  拾穗兒則帶著婦女們沿隊分發竹筒水、汗巾。那對巨大的風機葉片被小心調整角度,在眾人肩扛手扶下,如巨鳥收翼般緩緩轉向,葉尖掠過岩壁,刮下簌簌石粉。

  山風依舊在鷹嘴崖呼嘯,卷著枯葉與沙石,可塔筒重新開始移動——碾過鋪滿松枝的「穩當路」,松針在重壓下迸出清冽的香氣;壓過鄉親們用肩膀抵住的險彎,每一步都踏得紮實。

  鋼鐵與號子、草繩與手掌、汗水與信念,在這條泥濘山道上,正一寸一寸,朝著山巔那處新夯的地基,頑強挺進。

  夕陽西斜時,最後一抹餘暉將山樑染成金紅。塔筒前端終於觸到了風機基座邊緣,鋼鐵與水泥接觸,發出沉悶而堅實的「咚」聲。拾穗兒站在高處回望——那條蜿蜒山路上,深深的車轍、零落的草繩、深深淺淺的腳印,在餘暉中連成一道金色的軌跡,從山腳一直延伸到腳下,直通雲霄。

  山風吹動她汗濕的鬢髮,她抬手攏了攏,掌心觸到臉頰,那裡不知何時,已濕了一片。

  遠處村落升起裊裊炊煙,而山樑上,鋼鐵的巨龍已然就位,靜待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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