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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夯土

2026-01-07 09:45:05 作者: 萬宏

  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才泛出一抹魚肚白,西窪地的寂靜就被此起彼伏的腳步聲、竹筐摩擦聲打破了。村民們像是約好了似的,扛著鋤頭、背著竹筐,有的推著獨輪車,從村子的各個角落趕來,腳步聲踏碎晨霧,朝著蓄水池的方向匯聚。

  每個人的筐里、車裡,都裝著精心挑選的黏土——有的是從自家菜地里深挖的熟土,黑油油的透著黏性;有的是從山坳陰濕處掏的膠泥,紅褐發亮,不含半點碎石砂礫,攥在手裡能成團,鬆手卻不散。

  「俺家這土好著呢!當年蓋房打地基就用的它,黏得能粘住手指頭,曬乾了比石頭還硬!」張嬸提著滿滿一籃黏土,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氣喘吁吁地趕來,褲腿和鞋面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說話時都帶著一股子用力後的急促。她把竹籃往地上一放,沉甸甸的黏土堆成個小丘,隨手抓起一把搓了搓,泥土細膩得能拉出細絲。

  「俺這也不差!特意篩了三遍,連細沙都挑出去了,純純的膠泥!」村裡的老光棍劉大叔扛著一大袋黏土,袋子口用麻繩緊緊繫著,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腳步卻格外輕快。他平時沉默寡言,很少主動湊群,這次卻比誰都積極,天不亮就去山坳里挖黏土,來回跑了三趟,身上的粗布褂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說話間,越來越多的村民趕到了。蓄水池邊很快堆起了一座座黏土山,紅的、黃的、黑的黏土錯落相間,五顏六色的竹筐、布袋、獨輪車堆在一起,像是陡然盛開在田野里的彩色花簇,熱鬧又喜慶。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濕潤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香,讓人心裡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李大爺、王大爺、趙大爺幾個年過七旬的老人湊在蓄水池邊的空地上,蹲成一圈,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示意圖,琢磨著「三夯三踩」的老訣竅。

  李大爺眯著眼睛,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層層橫線,慢悠悠地說道:「這『三踩』可有講究,一步都不能錯。第一踩要在鋪土前,把池底的原土徹底踩實,腳腳落地,不能留半點空隙,這叫『打底踩』;鋪完第一層土,得邊踩邊拍,把土縫都踩合,這是第二踩『找平踩』;等夯完之後,再順著邊角細細踩一遍,查漏補缺,這才是第三踩『收尾踩』。」

  「夯的門道更多!」王大爺蹲在一旁補充,手裡的樹枝在地上點出一個個密集的圓點,「一夯壓半夯,跟蓋瓦似的,不能留死角。每層土也不能鋪太厚,半尺光景正好,太厚夯不透,太薄不結實。夯的時候得舉過頭頂,狠狠砸下去,聽著那聲響沉悶厚實,才說明夯到了位,夯完得跟石頭一樣硬才算成。」

  趙大爺也跟著點頭,伸手比劃著名:「還有啊,夯的時候得喊號子,有號子才能齊勁兒,不然各使各的力,既累人又不出活兒,那叫『啞巴夯』,干不好活兒。」老人們一邊回憶一邊示範,時不時爭論幾句細節,後生們圍在旁邊聽得認真,紛紛點頭記下,有的還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用鉛筆飛快地畫著簡易圖譜。

  說話間,陳陽和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扛著早就備好的木夯走了過來。這木夯是村里老木匠照著老法子做的,足有幾十斤重,夯頭是實心的硬木疙瘩,外面包著一層鐵皮,打磨得光滑結實,柄是碗口粗的硬木,兩側還對稱拴著四根麻繩,方便眾人合力抬起。「這大傢伙可是咱們的寶貝,昨天特意試過了,夯勁足得很!」陳陽拍了拍夯頭,發出「砰砰」的悶響,眼裡滿是幹勁。

  「開工嘍!」李大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聲音鏗鏘有力,像是一聲號令。後生們立刻行動起來,有的拿著鋤頭清理池底的散土和碎石,把那些之前滲水留下的裂縫都挖寬挖深,便於黏土填充;有的拿著耙子把池底耙平,確保沒有高低起伏。準備工作就緒後,幾個人抬著竹筐,把黏稠的黏土均勻地鋪在池底,厚度剛好半尺,用木板颳得平整如鏡。

  「踩起來!」李大爺喊了一聲,幾個後生立刻脫掉鞋子,光著腳踩在柔軟的黏土上。他們排成一排,一步一個腳印,腳尖踩著腳跟,穩穩地向前挪動,腳下的黏土被踩得緊實,細膩的泥粒從指縫間擠出來,沾了滿腳滿腿,形成一層厚厚的泥殼。踩完一遍,他們又折返回來,用腳後跟重重碾壓,確保沒有任何空隙,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夯起來!」陳陽一聲吆喝,率先抓住木夯的麻繩,和另外三個後生各站一角,把木夯高高舉過頭頂。「嘿喲——砸喲!」陳陽帶頭喊起了號子,聲音洪亮有力。「嘿喲——砸喲!」其他幾人跟著附和,齊心協力把木夯狠狠砸下去。「咚!」沉悶的夯聲在山谷里迴蕩,震得地面微微發麻,黏土被砸得向下凹陷,擠出一圈細密的泥紋。

  「一夯壓半夯,齊步走!」李大爺在一旁指揮著,眼睛緊緊盯著夯點。後生們跟著號子的節奏,抬起、落下,動作整齊劃一,木夯一次次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咚咚咚」的夯聲此起彼伏,像是山谷里響起了沉悶的鼓聲,迴蕩不絕。他們換著班來,沒人喊累,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黏土上,瞬間就被吸收了,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印記,很快又被後續的夯擊撫平。


  婦女們也沒閒著,她們自發組織起來,找來一捆捆乾枯的稻草,坐在蓄水池邊的空地上細細切碎。「咱們把稻草摻進黏土裡,能增加韌性,就像筋骨一樣,不容易開裂!」張嬸一邊用剪刀剪著稻草,一邊跟身邊的婦女們說,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稻草割出了好幾道細小的傷口,滲著血絲,卻顧不上包紮,只是隨手用衣角擦了擦,又加快了手裡的速度。

  旁邊的李大嫂手裡拿著菜刀,「咔嚓咔嚓」地剪著稻草,動作麻利得很:「可不是嘛,以前老輩人修水窖,就這麼做,摻了稻草的黏土,經得起風吹日曬,幾十年都不漏。」婦女們剪好的稻草都是六厘米左右的小段,長短均勻,被均勻地撒在第二層黏土上,再用鋤頭和木耙跟黏土充分混合,遠遠望去,金黃的稻草混在紅褐色的黏土裡,像是給黃土撒上了一層碎金,格外醒目。

  孩子們也不甘示弱,一個個像小泥猴似的湊過來幫忙。有的學著大人的樣子,拿著小鏟子把散落的黏土往低洼處填;有的幫忙遞工具、送水,跑前跑後,忙得不亦樂乎;還有幾個年紀小的,乾脆直接光著腳踩在黏土上,模仿著後生們的樣子使勁跺腳,臉上、身上全是泥,頭髮上都沾著泥點,卻笑得格外開心,清脆的笑聲在山谷里迴蕩,給繁重的勞作增添了幾分童趣。

  正午的太陽漸漸升高,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陽光像是帶著溫度的針,扎得人皮膚發燙。每個人都滿身泥濘,汗流浹背,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被太陽曬乾,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黏土被曬得有些發乾,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李大爺見狀,立刻讓人提著水桶往上面灑水,「慢著點灑,要澆透,不能積水,保持濕潤才能夯實!」他一邊指揮一邊用手摸著黏土,感受著濕度,確保恰到好處。

  後生們的肩膀被木夯的繩子勒出了深深的紅印,有的甚至磨破了皮,滲出血跡,他們卻只是隨手扯塊布條纏上,依舊咬著牙堅持;婦女們的腰彎得久了,直起來都費勁,只能用手捶捶後腰,活動一下僵硬的關節,又立刻投入到剪稻草、拌黏土的工作中,沒人肯歇一會兒。

  劉大叔獨自扛著一小袋黏土,慢慢往池裡送。他年紀不小了,無兒無女,平時沉默寡言,很少和人交流,這次卻比誰都積極。有人看他累得氣喘吁吁,勸他少扛點,歇一歇,他卻只是搖搖頭,抹了把額頭的汗水,聲音沙啞卻堅定:「多干點,電站就能早一天建成,到時候大家都能沾光,日子也能好過點。」他的腳步雖然緩慢,卻異常堅定,一趟又一趟,從不間斷,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執著。

  陳陽看到劉大叔累得滿頭大汗,趕緊跑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袋子:「劉叔,您歇會兒,這些活兒我們年輕人來干就行。」劉大叔卻不肯鬆手,固執地說:「我還能幹,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早一天修好,心裡早一天踏實。」陳陽拗不過他,只好陪著他一起送,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沉穩而有力。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把蓄水池和周圍的山林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經過一整天的忙碌,蓄水池的池底已經鋪好了三層黏土,每一層都嚴格按照「三夯三踩」的規矩來,鋪土、踩踏、撒稻草、夯實,一步步做得一絲不苟。每層黏土都被夯得密實堅硬,用手按壓下去,硬邦邦的沒有一點彈性,用腳踩上去,連個淺淺的腳印都留不下,敲擊上去還能發出「砰砰」的清脆聲響,像是在敲擊石板。

  李大爺蹲下身,用樹枝颳了刮表層的黏土,又用手指摳了摳,滿意地點點頭:「好啊,這土夯得瓷實,比老輩人修的水窖還結實,肯定能擋住滲水!」王大爺也湊過來,用腳使勁跺了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不是嘛,這樣的地基,別說存水了,就是蓋房子都穩當!」

  村民們紛紛圍攏過來,看著自己一整天的勞動成果,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眼睛裡卻閃爍著滿滿的期待和喜悅。大家的身上、臉上都沾滿了泥濘,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衣服上滿是泥漬和鹽霜,可沒人在意這些。那些滿身的泥濘,像是一枚枚光榮的勳章,見證著他們一整天的辛勤付出,也見證著大家齊心協力、共克難關的決心。

  孩子們依偎在大人身邊,臉上還帶著泥印,卻已經有些犯困,打著哈欠,嘴角卻依舊掛著笑容;婦女們互相捶著腰,說著笑著,談論著即將建成的蓄水池和水電站;後生們坐在地上,大口喝著水,雖然胳膊酸痛,卻依舊興奮地討論著接下來的工程。

  晚霞漸漸褪去,夜幕開始降臨,遠處的農戶家亮起了點點燈火。村民們收拾好工具,陸陸續續地往家走,腳步聲比來時舒緩了許多,卻依舊堅定。蓄水池靜靜地臥在西窪地,夯得密實的黏土池底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一顆鑲嵌在山谷里的寶石,承載著全村人的希望,等待著蓄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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