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00章-到校

第200章-到校

2026-01-19 10:07:59 作者: 萬宏

  越野車碾過城郊最後一段坑窪土路,車身顛簸漸緩,駛入筆直寬闊的柏油大道。

  車輪與路面摩擦的「沙沙」聲取代了一路塵土,拾穗兒攥著帆布包帶的手指微微鬆動,指節泛白的痕跡慢慢褪去,掌心仍殘留著粗布的摩挲感。

  她側頭望向窗外,視線越過張建軍教授握方向盤的手臂,落在道路兩側愈發密集的白楊樹影里。

  那些白楊樹幹挺拔如哨兵,枝繁葉茂的樹冠交織成濃密綠廊,將盛夏烈日濾成斑駁光影,隨車輛前行緩緩流動。

  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裹挾著草木清香與濕潤水汽,拂過拾穗兒的臉頰——這風沒有金川村風沙的粗糲,軟得像李爺爺冬夜捂在懷裡的羊皮,熨帖得她心頭髮暖,卻又摻著幾分陌生的怯意。

  她下意識攏了攏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針腳細密的衣料上,還留著老人家縫補時的溫度。

  「快到了。」

  張教授的聲音打破寧靜,側頭看她時眼底帶著疼惜,「這一路一千多里,委屈你了。」

  拾穗兒連忙搖頭,嘴角漾起靦腆的笑,露出兩顆淺梨渦:「不委屈張教授,謝謝您專程去金川村接我。沒有您,我這輩子怕是走不出戈壁,更別提來京城上大學了。」

  她的聲音清冽質樸,尾音微顫,藏著難掩的激動與惶恐。

  帆布包里,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張邊角發毛的錄取通知書,被她貼身存放得妥帖。

  

  出發前,老村長拄著拐杖送她到村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舍,卻硬著心腸說:「丫頭,出去了別惦記家,好好學本事,將來把咱村的風沙治好,讓娃們都能有學上。」

  那時她沒哭,只是用力點頭,此刻坐在駛向京城的車裡,思念卻像潮水般漫上來。

  張教授踩了腳油門,越野車平穩加速:「你該謝自己,是你憑著本事考進來的。京科是全軍事化封閉式管理,新生要過一個月軍訓關,強度不亞於部隊,比在金川村種地還苦,你怕不怕?」

  「不怕。」

  拾穗兒想都沒想就搖頭,眼神亮得像戈壁星子,「金川村春天的風沙能埋半截人,我跟著李爺爺找水,三伏天在戈壁走一天,鞋底燙化、嘴唇裂血,比軍訓苦多了。」

  張教授望著她篤定的模樣愈發讚許。

  當初在金川村考察時,他偶然發現這個跟著老人學認植物、改良沙漠地的姑娘,靠自學打下基礎,卻有著驚人的觀察力與韌勁。

  拾穗兒能憑植物長勢判斷土壤濕度,靠沙粒粗細分辨地下水位,這些實打實的本事,讓他力排眾議申請了特招名額,又親自接她,就怕這棵好苗子在進城路上出岔子。

  「京科的環境科學專業全國頂尖,有最好的實驗室和教授,還有各地的優秀同學。」

  張教授放緩語氣,「但你要記住,軍事化管理意味著紀律至上:上課列隊、吃飯限時,宿舍被子要疊成『豆腐塊』,稜角分明不能含糊。軍訓期間五點半起床、六點出操、十點熄燈,沒特殊情況不能出校門。」

  拾穗兒認真點頭,把「豆腐塊」「五點半起床」這些規矩在心裡默念記牢。

  她想像著那樣的日子,忐忑里摻著期待——從小就羨慕村里參軍的二哥,總聽他說部隊日子雖苦,卻能把人磨得更結實、更有擔當。

  越野車繼續前行,白楊樹漸漸換成油綠的冬青,道路兩側的農房變成統一制式的青磚小樓,沒有多餘裝飾,透著莊嚴肅穆。

  遠處,一道兩人多高的烏黑鐵門映入眼帘,門楣上「京科大學」四個燙金大字蒼勁有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鐵門兩側的漢白玉石獅昂首挺胸,衛兵身著橄欖綠軍裝筆挺佇立,目光銳利如鷹,讓人不敢直視。

  這就是京科大學。

  拾穗兒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手心冒出細密汗珠。

  她攥緊帆布包,指腹摩挲著包里的沙棗,粗糙的觸感成了唯一的底氣。

  金川村的土坯房、李爺爺的拐杖、村口老槐樹、戈壁上的沙棘叢,一幕幕與眼前威嚴的校門重疊,讓她像株被風吹到綠洲的梭梭,既手足無措,又本能地想紮根生長。

  越野車在鐵門前停下,衛兵敬了個利落的軍禮。

  張教授遞上證件,衛兵核對後,目光在拾穗兒的藍布褂、粗布鞋和帆布包上停留片刻,沒有輕視,只有例行審視。


  「這是環境科學專業特招生拾穗兒。」

  張教授語氣帶著護犢之情,衛兵點頭側身,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拾穗兒探著頭往裡看,寬闊的青石板廣場一塵不染,穿軍裝的學生往來穿梭,步伐整齊、身姿挺拔,交談時聲音壓低,透著良好素養。

  廣場盡頭的教學樓紅牆白窗,屋檐下的紅燈籠莊重又不失活力,旗杆上的五星紅旗迎風獵獵作響,看得她心頭激盪。

  「左邊是訓練場、射擊館和障礙跑道,軍訓大半時間都在那兒。右邊是食堂和宿舍區,條件不算豪華但整潔規範。」

  張教授駕車駛過廣場,指著兩側介紹。拾穗兒順著他的手勢看去,訓練場上的學生排成方陣,在教官口令下步伐統一、口號洪亮。

  障礙跑道上,有人翻越矮牆、鑽鐵絲網,動作利落,無人叫苦。

  她忽然想起李爺爺的話:「人就像戈壁梭梭,經得住風沙打磨,才能紮根發芽。」

  越野車在辦公樓前停下,一個穿軍綠色志願服的男生快步走來。

  他身姿高挑、短髮利落,額前碎發被曬得微黃,臉上掛著爽朗笑容,眼神明亮真誠。

  走到車旁,他對著張教授敬了個略顯生澀的軍禮,耳根泛紅:「張教授好!我是環境科學專業新生陳陽,負責迎新,早就等著您送拾穗兒同學來了。」

  「辛苦你了,適應得怎麼樣?」

  張教授下車問道。「挺好的!」

  陳陽咧嘴一笑,「昨天報到後,宿管阿姨和學長都很照顧我,軍事化管理雖嚴,但很有秩序。」

  拾穗兒跟著下車,雙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雙手攥緊帆布包帶。

  陳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輕視,只有好奇與友善:「你就是拾穗兒同學吧?張教授說你在金川村改良鹽鹼地、找地下水,特別厲害!以後咱們是同班同學,也是戰友了!」

  他主動伸手,掌心溫熱乾燥。

  拾穗兒愣了愣,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就飛快收回,臉頰泛紅:「你好,我是拾穗兒,麻煩你了。」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羞澀——金川村沒有握手的禮節,雖不習慣,卻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

  「報到流程我都摸清了,您有事就先忙,拾穗兒同學交給我!」

  陳陽轉頭對張教授說。

  張教授點點頭,從車裡拿出一個鼓鼓的布袋遞給拾穗兒:「裡面是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還有兩百塊錢。這是我辦公室電話,有困難找陳陽,或者去三樓找我。」

  拾穗兒接過布袋和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物資的重量,更是沉甸甸的期許。

  她用力點頭,喉嚨像堵了塊棉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眶一熱,淚水在裡面打轉,她連忙低頭整理帆布包,不讓人看見。這些淚水裡,有對家鄉的思念、對未來的忐忑,更有對求學機會的珍惜。

  她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再也沒有李爺爺遮風擋雨,所有困難都要自己扛,但她不怕——梭梭樹越是在艱苦環境裡,越能紮根生長。

  「別哭啊!」

  陳陽遞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巾,語氣溫柔,「我剛來時也想家,偷偷哭了好幾回。放心,同學們都很好,軍訓再苦,大家一起扛就過去了,有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拾穗兒擦了擦眼角,抬起頭露出堅定的笑:「我沒哭,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聲音帶著哽咽,卻比剛才響亮。在金川村,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咬牙堅持才能挺過難關。

  「好好照顧自己,別辜負期望。」

  張教授欣慰地笑了笑,轉身駕車離去。望著越野車漸漸消失的背影,拾穗兒心裡空落落的,淚水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要獨自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了。

  「咱們去報到吧,路上我跟你說流程和軍訓注意事項。」

  陳陽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語氣更顯溫柔。拾穗兒點點頭,吸了吸鼻子,跟上他的腳步。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著往來的學生、整齊的隊列、飄揚的國旗,暗自下定決心:為了奶奶阿古拉、為了鄉親們、為了張教授的信任,再苦再累也要堅持,學好環境科學,將來帶著本領回到金川村,讓戈壁變綠洲,讓風沙不再肆虐。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刺痛讓她愈發清醒。

  前方的路還很長,軍訓的苦、陌生的環境、嚴苛的紀律都在等著她,但只要心裡的韌勁還在,對家鄉的熱愛還在,就一定能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陳陽走在前面,不時回頭介紹校園:圖書館的海量藏書、宣傳欄的軍訓日程、食堂的實惠飯菜,語氣熱情耐心。

  拾穗兒認真聽著,眼神里的怯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執著。

  她的京科之旅,在這明媚的陽光下、莊嚴的校園裡,在期許與思念中正式拉開序幕。而她尚不知道,這段旅程將充滿前所未有的挑戰,也將讓她完成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