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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感言

2026-04-19 16:32:19 作者: 萬宏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拾穗兒站在張教授辦公室門口。

  門關著,裡面有人說話,聽不清內容。

  她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紙邊已經被汗浸濕了。

  陳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什麼都沒拿。

  「你也來了?」拾穗兒問。

  「張教授讓我來的。」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敲門。

  葉晨從樓梯口跑上來,氣喘吁吁。

  「叫我了沒?」

  「不知道。」陳陽說。

  「那我來都來了。」

  

  蘇曉跟在葉晨後面,步子不快,但很穩。

  「人都齊了?」她問。

  「還差楊桐桐和陳靜。」拾穗兒說。

  話音剛落,楊桐桐和陳靜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楊桐桐抱著電腦,陳靜拎著帆布包。

  六個人,全到了。

  拾穗兒敲了敲門。

  「進來。」

  張教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拾穗兒推開門,第一個走進去。

  辦公室里不止張教授一個人。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夾克,手裡拄著一根拐杖。

  另一個拾穗兒認識——老陳。

  柳楊村的村支書,老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用別針別著。

  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幹了的泥巴。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但有點僵硬,像是在一個不習慣的地方努力保持著體面。

  看見拾穗兒進來,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閨女。」

  就兩個字,聲音是啞的。

  拾穗兒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陳支書,您怎麼來了?」

  「張教授打電話讓我來的。說你們拿了金獎,讓我來看看。」

  老陳說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村里走不開,但我得來。你們替柳楊村掙了臉,我不能不來。」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也站了起來。

  張教授介紹說:「這是省外貿公司的鄭總。你們見過的。」

  鄭總拄著拐杖走到拾穗兒面前,伸出手。

  「小拾,又見面了。」

  拾穗兒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鄭總,您身體還好嗎?」

  「老了,腿不行了。但腦子還清醒。」他笑了笑,「你們那個項目,我看過了。好。比我想的還要好。」

  張教授讓大家坐下。

  辦公室不大,六個人加上張教授、老陳、鄭總,擠得滿滿當當。

  葉晨靠在書架上,蘇曉站在窗邊,楊桐桐和陳靜坐在椅子上,陳陽和拾穗兒站在辦公桌旁邊。

  老陳坐在沙發上,兩隻手還是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閨女,你在瑞典說的話,張教授告訴我了。」

  「哪句?」

  「那句『那裡有人在等我們』。」

  老陳的聲音又啞了。

  「你走的時候,我沒說。現在我說。柳楊村的人,等你。不是等你拿獎,是等你回來。」

  拾穗兒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出聲,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陳陽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她接過去,按在眼睛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鄭總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拾穗兒面前。

  「小拾,我這次來,不只是看你們拿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柳楊村的核桃,明年我們公司全收了。價格比今年再漲五毛。不是因為我心善,是因為你們的項目讓我看到了——這個村子的核桃,值這個價。」

  拾穗兒抬起頭,看著他。

  「鄭總,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們自己。你們把路趟出來了,我跟著走就是了。」

  老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拾穗兒面前。

  他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沓錢。

  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皺皺巴巴,但碼得整整齊齊。

  「閨女,這是鄉親們湊的。不多,一千二百塊。給你們的獎金。」

  拾穗兒愣住了。

  「陳支書,這不行。學校已經發了獎金。」

  「學校的歸學校,鄉親們的歸鄉親們。」老陳把錢塞到她手裡,「大山出了五十,癩子出了三十,趙三出了二十。小娟把她攢的壓歲錢都拿出來了,十二塊。我說不要,她說『穗兒姐姐幫了我,我要謝她』。」

  拾穗兒攥著那沓錢,手在抖。

  錢是舊的,但每一張都疊得方方正正。

  她想起王大山蹲在門檻上的樣子,想起劉癩子蹲在灶房門口的樣子,想起趙三趴在牆頭上的樣子,想起小娟從教室里飛奔出來的樣子。

  「陳支書,這錢我不能收。」

  「你不能不收。」老陳看著她,眼眶紅了,「這不是錢,是心意。你收了,鄉親們心裡才踏實。」

  拾穗兒把錢攥在手心裡,眼淚又掉了下來。

  陳陽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

  鄭總拄著拐杖,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張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也沒說話。

  葉晨靠在書架上,低著頭。

  蘇曉站在窗邊,把臉轉向窗外。

  楊桐桐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陳靜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很緊。

  老陳把錢交出去之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個人鬆了下來。

  他坐回沙發上,兩隻手又放回膝蓋上。

  「閨女,你在瑞典看到的那些東西,張教授跟我說了。種子庫、分揀機、沼氣池。柳楊村能用上的,你儘管說。鄉親們聽你的。」

  拾穗兒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點啞。

  「陳支書,種子庫的事,回來就能做。不用大,一個小柜子就行。把村里最好的種子存起來,明年種,後年種,年年種。」

  「行。回去就辦。」

  「分揀機的事,不急。等核桃產量穩定了再買。現在買了也用不上。」

  「行。聽你的。」

  「沼氣池的事,可以先試一個。找一戶人家做試點,成功了再推廣。」

  「行。我回去找趙三。他家離村口近,運輸方便。」

  拾穗兒看著老陳,忽然笑了。

  「陳支書,您今天怎麼什麼都說行?」

  「因為你說的對。」老陳也笑了,「以前我不信,現在信了。」

  鄭總拄著拐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小拾,你們這次去瑞典,不只是拿了個獎。你們把眼界打開了。柳楊村的事,不只是柳楊村的事。做好了,別的村子也能學。」

  張教授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大家中間。

  「老鄭說得對。你們這個項目,最大的價值不是金獎,是它可以複製。柳楊村能做的,別的村子也能做。這才是可持續發展。」

  他頓了頓,看著拾穗兒。

  「所以,我想讓你們把這個項目寫成書。不是學術論文,是寫給普通人看的書。把你們在柳楊村做的事,在瑞典看到的東西,都寫進去。讓更多人知道,一個村子可以怎樣變好。」

  拾穗兒愣了一下。

  「寫書?」

  「寫書。」張教授說,「不用急,慢慢寫。一年寫不完,寫兩年。兩年寫不完,寫三年。不急,不停。」


  他說「不急,不停」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拾穗兒在台上說過的話。

  他記住了。

  老陳從沙發上站起來,說要走了。村里還有事,不能多待。

  拾穗兒送他到樓下。

  老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

  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陳支書。」

  「嗯。」

  「您回去跟鄉親們說,錢我收下了。謝謝他們。」

  「你自己跟他們說。」老陳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回去?」

  「周末。這周六就去。」

  「行。我讓大山殺只雞。」

  老陳走了。他的背影佝僂,步子不快,但很穩。

  拾穗兒站在樓下,看著他走遠。

  陳陽從樓里出來,站在她旁邊。

  「哭了三次。」他說。

  「哪有三次。」

  「第一次是老陳說『等你回來』。第二次是老陳把錢塞給你。第三次是老陳說『回去就辦』。」

  拾穗兒沒反駁。

  「走吧。」陳陽說。

  「去哪兒?」

  「吃飯。你中午沒吃。」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哭完都不吃飯。」

  拾穗兒看著他,沒說話,跟著他往食堂走。

  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嘩響。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沓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皺皺巴巴,但碼得整整齊齊。她把錢折好,裝進口袋。口袋不深,錢露出一截。她又往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陳陽。」

  「嗯。」

  「周末去村里,你陪我?」

  「陪你。」

  食堂到了。陳陽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她走進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沒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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