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冉走後,拾穗兒一個人在麵館里坐了十分鐘。
碗裡的面已經涼透了,湯麵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她盯著那層油,腦子裡反覆轉著趙冉說的話——實繳資本為零,皮包公司。
她不是沒懷疑過,但從別人嘴裡聽到確認,感覺不一樣。
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往前栽,卻不知道下面是台階還是懸崖。
她結了帳,走出麵館。
孵化器門口那幾個銅字銘牌在午後陽光下反著光。她走過去,站定了,一行一行地看。
XX科技發展有限公司,
XX商務諮詢中心,
XX企業管理合夥企業。
沒有一家名字裡帶「環保」二字的。
她掏出手機,把那排銘牌拍了下來。又走進大廳,在公告欄前站了一會兒。
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過期的通知,最底下有一張紙角翹起來的A4紙,抬頭寫著「入駐企業名錄」。
她挨個看過去,同樣沒有找到宣講會上那個企業名稱。
心跳加快了。
她回到工位,坐下來,打開搜尋引擎,輸入那家企業的全稱。
搜索結果不到十條,除了一個工商註冊信息頁面,剩下的全是宣講會上用過的宣傳文案。
工商頁面點進去,註冊資本寫著一百萬,實繳一欄是空白。
法定代表人叫「李建明」。她搜這個名字,同名同姓的人太多,沒有任何一條能鎖定到具體履歷。
她又搜了公司註冊地址——不在這個孵化器,在城南一個寫字樓里。
地圖上的街景顯示那是一棟老舊的商住樓,一樓是家房產中介,二樓窗簾拉著,看不出有沒有公司。
她的手懸在滑鼠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關掉了頁面。
下午的工作她做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會做,是因為她開始想一個問題:這些事情,有意義嗎?
把網上東拼西湊的數據填進表格,再讓方遠以「不夠真實」為由打回來,重新找,重新填。循環往復。
一天下來,Excel表格里多了幾行數字,可這些數字沒有任何一個能用到畢設里,也沒有任何一個能讓她離鄉土的理想更近一步。
五點半,方遠提前半小時放了人。
「今天大家辛苦了。明天記得帶身份證複印件,項目駐地備案要用。」
拾穗兒收拾東西的時候,趙冉給她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孵化器,在公交站台碰頭。
「想好了嗎?」趙冉問。
「再給我一晚上。」拾穗兒說。
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七點。食堂快要收攤了,她隨便打了兩個菜,坐在角落裡吃。吃著吃著,筷子停了。
她拿出手機,翻到合同照片,又看了一遍違約條款。
「乙方中途單方退出,視為違約,須向甲方支付違約金人民幣捌仟元整。甲方有權將乙方違約記錄錄入全國大學生實踐失信檔案庫,同步至所在高校就業指導中心及學籍管理部門,影響畢業資格審核及政審結果。」
八千塊。
她卡里還有不到三千,是這學期省下來的生活費。
失信檔案。她不知道這個東西到底存不存在,但「影響畢業」三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她不敢賭。
正想著,手機震了。不是陳陽,是方遠。
「各位同學,今晚八點召開線上說明會,講解項目駐地的具體安排。請準時參加,缺席按缺勤處理。」
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匆匆扒了幾口飯,往宿舍跑。
八點整,線上會議開始。方遠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面白牆,看不出在哪裡。他的語速比平時快,像是在趕時間。
「項目駐地在XX縣下面的一個村子,距離學校大約兩百公里。住宿是村里統一安排的民房,兩人一間,有床有被褥。吃飯在村委食堂,一日三餐都有。大家不用擔心生活問題。」
他點開一張PPT,上面是幾張照片。
村子看上去不算偏遠,水泥路通到村口,房子是新粉刷過的。
照片拍得很好,陽光充足,天空很藍。
「工作內容是配合村裡的生態修復項目做基礎數據採集,包括土壤取樣、水質檢測、植被覆蓋度調查等。具體操作到達駐地後會培訓。」
土壤取樣。水質檢測。
這些詞讓拾穗兒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聽起來是正經的環保工作,不是整理假表格。
「最後強調幾點。」方遠的聲音沉下來,「第一,下鄉期間不能單獨行動,離開駐地必須請假。第二,所有工作數據不能外傳,包括朋友圈、微博、小紅書。第三,項目組會定期向學校反饋每個人的實訓表現,作為實踐學分評定的依據。」
他頓了頓。
「還有什麼問題?」
趙冉第一個開麥:「組長,我已經確認過,下周我有畢設開題答辯,必須回學校。我現在正式請假,可以嗎?」
屏幕上方的參與者列表里,頭像晃了幾下。有人在聽,有人在等方遠的回答。
方遠沉默了兩秒。
「請假的事,按流程走。你先交書面申請,項目組評估後給你答覆。」
「評估什麼?」趙冉的聲音拔高了,「我畢設開題,學校規定的,不是我自己想去逛街。這個你們憑什麼評估?」
「趙冉同學。」方遠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平淡的陳述,而是帶上了一種冷硬的質感,「你簽約的時候,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實訓期間服從項目組統一安排。你的畢設開題,是你入學的時候就該規劃好的事情,不是項目組造成的。項目組沒有義務為你的個人安排讓路。」
會議室里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
拾穗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再說一遍。」方遠的聲音恢復了平淡,「有任何問題,看合同。合同里沒寫的,可以問。合同里寫了的,不用再問。」
他關掉了PPT。
「會議到此結束。明天正常坐班,不要遲到。」
屏幕暗了。
拾穗兒坐在床邊,手機還攥在手裡。
趙冉的床簾被猛地拉開,趙冉的臉出現在縫隙里,眼圈發紅。
「我要退。」
兩個字,每個字都帶著顫音。
「明天一早我就寫退出申請,發到群里,抄送學院輔導員。我就不信了,一個破合同還能把人困死。」
「你先別衝動。」拾穗兒說。
「我沒衝動。我已經想了一整天了。」趙冉從床上跳下來,光腳站在地上,開始翻找背包里的東西,「我查過了,這種合同很多條款是無效的。違約金八千,明顯過高,法律上不支持的。失信檔案?我打電話問過學工處的師兄,他說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什麼全國大學生失信檔案,學院那邊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她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自己。
「方遠就是在嚇人。他們賭的就是我們怕,我們不敢鬧。我現在就寫,我現在就——」
她打開電腦,新建文檔,開始打字。
拾穗兒想攔,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趙冉說的每一條都對,可那些對的話,在合同和威脅面前顯得很輕。
趙冉寫了不到三百字,手機響了。
方遠打來的。
她接了,開了免提。
「趙冉,我剛剛收到系統提示,你退出了項目子群。」
「對,我退的。」
「原因?」
「我覺得這個項目有問題,我要退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方遠的聲音變了,不是會議上的冷硬,而是帶了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好。退出可以。違約金八千,今天之內打到公司帳戶。我會同步啟動失信備案流程,你的實訓記錄作廢,我會把違約證明發到學院就業辦。你確認一下,我現在就發。」
趙冉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你少嚇唬人。我查過了,八千違約金不合法,失信備案也是你們自己編的——」
「你查過了?」方遠打斷她,「那你查沒查過,學校大四畢業資格審核里有一項叫『社會實踐與綜合素質評定』,這個評定如果顯示『不通過』,你有什麼後果?」
趙冉愣了一下。
「評定不通過,可以延期畢業。延期多久?一年。你想多讀一年大四嗎?」
趙冉的嘴唇在抖。
「你想走,可以走。但我把話放在這裡——你走了,你的畢業不會比我更快。」
電話掛斷了。
趙冉站在原地,手機還舉在耳邊。屏幕暗了,她還舉著。
過了很久,她把手機慢慢放下來。
電腦屏幕上,那份寫了不到三百字的退出申請,光標還在閃。
她沒有關,也沒有繼續寫。
她坐回床上,拉上床簾。
宿舍里沒有聲音。
劉敏戴著耳機看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的屏幕上偶爾閃過一幀亮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是放鬆的,甚至帶著笑。
拾穗兒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
趙冉的床簾里,傳來很輕的、壓著嗓子的哭聲。
她想過去安慰,但腿像被釘住了。不是不能動,是不敢動。她怕自己一開口,說出的不是安慰,而是「我跟你一起走」。她更怕自己說了之後,發現走不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陳陽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實驗室窗外夜景。配文:「今天數據全過了,下周可以收尾。你那邊怎麼樣?」
她看了很久。
打了兩個字:「挺好。」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關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