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停在孵化器門口時，剛好八點五十。
拾穗兒跟著趙冉下車。眼前是一棟灰白色三層建築，外牆上掛著幾塊氧化發暗的公司銘牌。方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沓臨時門禁卡。
「一人一張，押金五十，實訓結束退還。」
卡片背面貼著標籤，印著名字和編號。C03-017。C是第三組，017是她在組裡的排序。
大廳被改造成大通間辦公區。白色隔斷桌，灰色轉椅，每台電腦上貼著「實訓專用」的標籤。窗簾拉得嚴實，日光燈嗡嗡響。
拾穗兒找到自己的位置。桌面一層灰，她用紙巾擦了才坐下。
方遠站到前面拍手。
「從今天開始，正式線下實訓。早九晚六，午休一小時。實訓期間，所有學校課程、實驗、考試，自行協調。不能因為個別人影響整體進度。」
趙冉舉手：「我們大四還有必修課，畢設開題在下個月，能不能更靈活一點？」
方遠嘴角動了一下：「這個問題昨天有人問過。實訓是全脫產的，工作日必須在崗。學校的事是你們自己的問題。」
他說「自己的問題」這四個字時，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大廳安靜了十幾秒。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把課本壓在鍵盤下面偷偷翻。拾穗兒看見斜前方一個女生把《環境監測》攤在抽屜里。
她打開電腦。桌面上只有一個文件夾——「每日任務」。點進去，任務要求：整理縣2019-2023年生態環保督察反饋問題清單，格式見模板。
模板是一張Excel表，十幾個欄位。
沒有數據源。沒有原始材料。
她舉手。方遠走過來。
「組長，原始資料在哪裡？我沒找到。」
「自己從網上搜集。各省環保廳官網、政府信息公開欄目都有。」
自己搜集。
這就是所謂的「生態調研工作」。
拾穗兒盯著屏幕，覺得荒謬。一個正式項目，不給數據，讓學生自己扒。扒出來的東西殘缺不全，填進花里胡哨的模板。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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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搜索複製。
中午十二點，趙冉拉她去樓下吃麵。
趙冉壓低聲音：「我今天加周遠帆微信，加上了，但他秒撤了好友申請。他說『群規不讓，怕出事』。」
「怕出什麼事？」
「不知道。他就說這個項目管得很嚴，最好別私下聯繫。」
拾穗兒夾起一筷子面，沒吃，又放下。
下午兩點，方遠發補充通知：「鑑於部分同學上午任務完成偏慢，今天下班前每人需完成至少三個年度的督察問題清單，每個年度不少於二十條。」
六十條。她上午只找到九條。
拾穗兒重新搜索，把周邊縣市的也扒了一遍，複製粘貼，改地名。一條接一條。
下午四點半，方遠突然站到她身後。
「你在做什麼？」
「整理問題清單。」
「數據從哪裡來的？」
「網上查的。這個縣本身的督察問題不多，我參考了周邊——」
「不要參考周邊。要的是這個縣的數據。刪了重做。」
「可這個縣的公開數據不夠——」
「那是你的問題。任務要求按真實數據，不能編造。」
拾穗兒太陽穴直跳。按真實來數據不夠，擴充來源又說編造。怎麼都不對。
「那我今天交不了六十條。」
「那就加班。項目組不強制，但任務必須完成。」
他說完就走。
五點五十分，離下班十分鐘。拾穗兒的表格上只有三十一條真實數據。
方遠又出來了，拍了拍手。
「今天先到這裡。兩件事通知。第一，從明天開始，所有參訓學生上交手機，統一保管。工作時間不得使用私人通訊設備。」
大廳炸了。趙冉第一個站起來：「憑什麼？」
「項目保密要求。基層數據不允許拍照、錄音、外傳。辦公室座機可以用。」
沒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合同里有沒有「服從管理」的條款？肯定有。
方遠繼續說：「第二，項目駐地已確定。本周末統一發車下鄉，駐點周期四周，期間不得隨意離開。」
四周。不能離開。
拾穗兒腦子裡嗡了一聲。她下周三有畢設導師約談。
她站起來：「組長，我下周三要回學校約談，能不能請一天假？」
「寫書面申請，項目組審批。」
「審批多久？」
「一到三個工作日。」
那就是說，她可能到出發那天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她張了張嘴，發現所有問題都卡在同一個地方——合同。
方遠轉身回了辦公室。
大廳里燈管嗡嗡響。有人機械地敲鍵盤，有人把手機死死攥在手裡。
趙冉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我明天不去坐班了。我今天查了這家公司，註冊地址不對，法人查不到履歷，註冊資本一百萬，實繳是零。」
皮包公司。
這四個字在拾穗兒腦子裡炸開。
「我們一起走吧，趁還沒下鄉。違約大家一起扛，法不責眾。」
走。
這個字在她心裡轉了一百遍。她看著趙冉眼睛裡的恐懼和最後的希望，張了張嘴。
手機震了。
陳陽發來消息：「實驗提前結束，晚上吃火鍋？」
她盯著屏幕。他好不容易把數據做穩了，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如果她告訴他這件事，他會放下一切來幫她。他不應該被她拖進渾水裡。
「穗兒？」趙冉在催。
拾穗兒按滅屏幕。
「我再想想。」
她沒注意到，大廳角落一個戴耳機的人正看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表格，拾穗兒的名字後面，多了一行新備註：動搖跡象，加強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