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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密瞞

2026-05-28 03:02:05 作者: 萬宏

  陳陽最近很少在晚上十一點前回宿舍。

  他的實驗進入結題數據校準階段,色譜儀跑出來的曲線總在末端出現一個不正常的抖動。

  導師張教授催了兩次,說下周就要提交結題報告初稿。

  他每天泡在實驗室里,重複著配液、進樣、記錄、分析。

  同一個流程,做了不下五十遍。

  拾穗兒知道他在忙。

  她每天中午給他帶飯,送到實驗室門口。陳陽出來接飯的時候,手套上還沾著有機溶劑的味。

  他說「謝謝寶貝」,她笑笑,說「快吃,涼了」。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三五分鐘吃完一頓飯。

  陳陽問她最近怎麼樣,她說「挺好的,實訓那邊剛開始,還在培訓」。

  語氣輕描淡寫。

  

  陳陽點了點頭,沒多問。

  他信任她。信任她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也信任她遇到困難會開口。

  拾穗兒轉身走的時候,臉上的笑就卸下來了。

  她走出實驗樓,在拐角處站了幾秒。

  秋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前面,她沒有撥開,就那麼站著。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方遠在子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今日培訓筆記提交截止時間提前到下午五點,請各位同學注意。」

  現在是下午一點。她的筆記才寫了不到三百字。

  她加快腳步往圖書館走。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來,打開那份拼湊出來的PDF,繼續摘抄那些空洞的政策條文。

  窗外有鳥叫,有落葉,有稀稀拉拉走過的學生。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不是思考,是搬運。

  從PDF里搬到文檔里,換一種說法,調整一下順序,湊夠八百字。

  寫到第七百字的時候,她停下來,盯著屏幕上那些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內容。

  什麼「加強基層生態文明建設」,什麼「推動鄉村綠色轉型」。

  她寫了一整段關於土壤修復的意義,卻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個鄉鎮到底存在什麼土壤問題。

  連項目地點都沒有正式通知。

  下午四點五十,她把筆記交了上去。

  方遠秒回:「收到。」

  沒有評價,沒有反饋,只有一個冷冰冰的「收到」。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群里其他人也陸續交了。有人交了之後還補了一句「老師辛苦了」,方遠沒有回覆。

  拾穗兒刷著聊天記錄,發現一件怪事——所有交筆記的人,用的格式都不一樣。有人用Word,有人用PDF,有人直接在對話框裡粘貼純文本。

  方遠沒有統一要求過格式,也沒有人對格式提出過疑問。

  她在心裡記下了這一點。

  然後劃掉。

  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可能就是管理不規範。

  下午六點,陳陽發消息:「今晚不用帶飯了,我跟師兄出去吃,順便討論一下數據。」

  拾穗兒回了「好」。

  她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我今晚去自習,你忙完早點回去。」

  發送。

  然後她一個人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紅柿炒蛋和一碗米飯,坐在角落吃完。

  食堂里人不多,大四的學生要麼在實習,要麼在考研,飯點也變得稀稀拉拉。

  她吃完飯,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圖書館。

  她繞著校園走了一圈。

  從食堂走到操場,從操場走到教學樓,從教學樓走到實驗樓。

  她站在實驗樓下面,抬頭看了一眼陳陽實驗室的窗戶。燈亮著。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宿舍,趙冉正在和劉敏視頻通話。趙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我跟你說,我們這個實訓越來越離譜了,明天要線下坐班,我明天上午有課,我跟組長說了,你猜他怎麼回?」


  劉敏問:「怎麼回?」

  「他說『自行協調』,然後甩了我一個合同條款。」

  趙冉說完,發現拾穗兒進門了,沖她招手:「穗兒,你呢?你明天有課嗎?」

  「上午有選題指導課。」

  「那你怎麼辦?」

  拾穗兒把書包放到椅子上,頓了一下:「我還沒想好。」

  她不是沒想好。

  她是不敢想。

  去坐班,缺課,老師那邊不好交代。不去坐班,違約,實訓這邊直接完蛋。

  她想打電話問問輔導員,可又怕事情鬧大。合同已經簽了,資料已經交了,如果真的有問題,她第一個跑不掉。

  她爬上床,拉上床簾。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點開那份合同的照片,又翻到了第29頁。那行灰色小字她已經能背出來了。她試著在網上搜索「大學生實踐失信檔案」,出來的結果寥寥無幾。

  沒有任何一個官方文件能證實這個檔案的存在。

  也沒有任何一個官方文件能證偽。

  她搜了很久,什麼也沒搜到。

  晚上十一點,陳陽發來消息:「到宿舍了。今天數據終於穩了,明天再跑一組就能收尾。」

  拾穗兒回:「太好了,早點休息。」

  陳陽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

  她看著那個表情包,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回一句「我有點事想跟你說」,打了,刪了。打了,刪了。反覆三次。

  最後只回了一個「晚安」。

  陳陽的回覆很快:「晚安,好夢。」

  她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旁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

  樓道的聲控燈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有人從走廊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想起合同上那句話:「主辦方可單方面終止實訓合作。」

  單方面。

  這三個字的意思是,他們可以隨時不要你,但你不能自己走。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趙冉在窗簾那邊說了一句夢話,含混不清。劉敏的鬧鐘不知道什麼時候定了,嗡嗡震了兩下又關了。

  這個宿舍一切如常。

  只有她一個人醒著。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拾穗兒坐在床邊穿鞋。

  趙冉從上鋪探出頭:「你真去坐班啊?今天上午選題指導課,王老師說了要點名的。」

  「我請個假試試。」

  「你請得了嗎?王老師那個脾氣,上次有人請假他直接說『大四了連課都不上,像什麼話』。」

  拾穗兒沒回答,系好鞋帶站起來。

  她走出宿舍樓的時候,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組長,我今天上午有課,能不能下午過去?」

  方遠隔了五分鐘回覆:「線下辦公是全天安排,不能拆分。你自己權衡。」

  權衡。

  她站在宿舍樓門口的台階上,秋天的早晨風很涼,吹得她小腿發冷。

  她權衡了。

  然後點開王老師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王老師,抱歉,今天上午的選題指導課我臨時有事,想跟您請個假。」

  發出去。

  王老師沒有回覆。

  她在風裡站了一分鐘,把手機揣進口袋,往校門口走去。

  校門口的公交站台上,已經站了幾個同組的學生。趙冉也在。趙冉看見她,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走吧。」

  公交車來了。

  幾個人先後上了車,沒有一個人說話。

  車窗外的行道樹飛速後退,銀杏葉黃了一半,太陽剛剛從東邊升起來,光線刺眼。

  拾穗兒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句話,是陳陽很久以前說過的:「你做任何決定,都要想清楚最壞的結果是什麼,然後問自己能不能承受。」


  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實訓失敗,合同違約,失信記錄影響畢業,陳陽知道後會失望,父母知道後會擔心。

  她能承受嗎?

  她不知道。

  公交車顛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輕磕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冰涼,她沒睜眼。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輛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那個人戴著耳機,但耳機里沒有放音樂。

  他一直在看手機,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表格,表格里是今天所有到崗學生的名單。

  拾穗兒的名字後面,被打了一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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