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冉下午沒去坐班,也沒回宿舍。
拾穗兒給她發了好幾條消息,只收到一條回覆:「在圖書館,別找我。」
她沒再發。
晚上回到宿舍,趙冉的床簾拉著,燈沒開。劉敏在桌上吃水果,小聲問拾穗兒:「她怎麼了?」
「沒事,有點累。」
拾穗兒說完這句話,覺得嗓子發緊。她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又倒了一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陳陽發來一張照片,是他今晚的晚飯,食堂的紅燒肉蓋飯。配文:「終於吃上一頓熱乎的,這兩天瘦了三斤。」
她看著那張照片,想回一句「我也在吃飯」,但她的晚飯只是一碗泡麵。
她打了「看起來很好吃」,發出去。
陳陽秒回:「你吃了嗎?拍給我看看。」
她盯著這行字,愣了幾秒。然後打開相冊,翻出一張前幾天拍的食堂照片,發了過去。
「吃了,這個。」
陳陽發了個「饞」的表情。
她把手機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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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冉沒去坐班。
第三天,也沒去。
方遠在群里點名了兩次,趙冉沒有回覆。拾穗兒私下問她,她說:「我不去了,愛咋咋地。」
拾穗兒一個人坐公交車去孵化器。車上還有幾個同組的學生,沒有人說話。她注意到周遠帆也在,戴著耳機,眼睛盯著窗外。
到孵化器門口時,方遠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簽到表。
「拾穗兒,趙冉今天來嗎?」
「我不知道。」
方遠看了她一眼,在表上寫了什麼。
上午的任務還是寫報告,換了一個題目:某鄉鎮農村環境綜合整治實施方案。仍然是框架已給,自行編寫。
拾穗兒打開文檔,發現她連那個鄉鎮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她搜了一下,是一個距離學校三百多公里的小鎮,網上關於它的信息只有幾條新聞。
她開始複製粘貼,把之前寫過的內容改一改,換一個地名,換幾個數字。
做了不到一個小時,她關了文檔。
盯著空白的屏幕,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在浪費時間。
可她又不敢不做。不做就是任務未完成,任務未完成就是態度不端正,態度不端正就是實訓不合格,不合格就是——
她重新打開文檔,繼續寫。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一個人去了麵館。坐在上次和趙冉一起坐的位置上,面前是一碗牛肉麵。
她拿出手機,翻到合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幾行灰色小字。八千塊,失信記錄,影響畢業。
她試著在網上搜「大學生實踐失信檔案」,這次搜得更仔細。換了幾個關鍵詞,翻了好幾頁。除了幾個論壇上有學生在問「這個東西到底存不存在」,沒有任何官方信息。
她又搜了方遠說的那個「社會實踐與綜合素質評定不通過延期畢業」。找到了學校的相關文件,文件里寫了評定標準和流程,但沒有一處提到「失信檔案」四個字。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麼?
怕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檔案,怕一個可能根本不會啟動的追責,怕八千塊錢,怕延期畢業。
但萬一存在呢?萬一啟動呢?萬一真的延期畢業呢?
她不敢賭。
她想到過幾天就要下鄉,四周不能回來。畢設開題怎麼辦?導師約談怎麼辦?她連方遠的請假審批都拿不到。
筷子夾起麵條,送進嘴裡,嚼不出味道。
手機震了。是媽媽發來的語音。她沒接,等語音自動轉成文字。
「穗兒,最近降溫了,多穿點。錢夠不夠花?不夠跟媽說。」
她盯著這行字,眼眶發酸。
回了一個「夠」。
下午,方遠把拾穗兒單獨叫進辦公室。
「坐。」
她坐在方遠對面,保溫杯的水汽模糊了他一半的臉。
「趙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她不想做了。」
「原因?」
「她覺得項目有問題。」
方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問題。
「你呢?你也覺得有問題?」
拾穗兒沉默了幾秒。
「我希望能看到更明確的項目信息和實地安排。」
「這個回答很官方。」方遠嘴角動了一下,「我問的是你個人怎麼想。」
拾穗兒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覺得……很多地方說不通。」
「比如?」
「比如我們的工作內容跟專業不太匹配。比如合同里的條款有些不太合理。比如——」
她停下來。
比如公司註冊信息跟業務不符,比如方遠說的「標準流程」沒有來源,比如所有質疑都被「看合同」三個字擋回去。
但她沒說。
方遠等了幾秒,見她不說了,開口了。
「拾穗兒,我跟你說句實話。」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這個項目確實有些地方不完善。基層工作嘛,粗糙是常態。但你換個角度想,你作為大四學生,能拿到一份真實的基層實踐經歷,已經是很多人沒有的機會了。」
真實的。
他說了「真實的」三個字。
「你現在退出,前面幾天的努力全白費。你堅持下來,拿到實踐證明和選調優先資格,對你將來考基層公務員是實打實的加分項。你自己權衡。」
拾穗兒回到工位,腦子裡反覆轉著方遠的話。
「真實的基層實踐經歷。」
她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下午四點,劉敏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穗兒,趙冉在宿舍收拾東西,說要回家。」
拾穗兒立刻打了電話過去。響了四聲,接了。
「冉姐,你要回家?」
「嗯。我受不了了。那個破項目我不做了,學校那邊我大不了延期畢業,反正我不伺候了。」
「你別衝動——」
「我沒衝動。我已經想了好幾天了。方遠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我要是不回去坐班就算缺勤,缺勤三天就終止資格,然後啟動違約追責。我說你啟動吧,我等著。」
趙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賭氣。
「穗兒,我跟你說,我查清楚了。那個什麼失信檔案,我問了三個輔導員,都說沒聽說過。方遠就是在嚇人。違約金八千,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腳。他們賭的就是我們不懂、不敢、不會鬧。」
「可是——」
「你是想說可是萬一?沒有萬一。他們如果真有那個能力,就不會窩在孵化器里騙學生了。」
電話那頭傳來拉鏈拉上的聲音。
「我今晚的火車。你照顧好自己,別像我一樣拖這麼久。」
電話掛了。
拾穗兒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
她應該替趙冉高興,至少趙冉做了她不敢做的決定。可她心裡只有慌。
趙冉走了,她成了一個人。
晚上回到宿舍,趙冉的床鋪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穗兒,別怕。」
拾穗兒把紙條折起來,放進抽屜里。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點開陳陽的對話框,又關掉。點開,關掉。三次。
最後一次,她打了幾個字:「你這周末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沒發出去,刪了。
不能聊。一聊就要從頭講。一講他就會放下所有事情來幫她。她不想這樣。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她又打了幾個字:「沒事,就是想你了。」
發出去了。
陳陽回得很快:「我也想你了。周末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耳邊反覆響著趙冉那句話:「別怕。」
可她怕。
怕自己選錯了,怕自己退不了,怕畢業出問題,怕讓父母失望,怕讓陳陽擔心。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被窩裡又悶又熱,透不過氣,可她不想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