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實驗數據跑完了最後一組。曲線平滑得像抹了油,導師看了都點頭。
他摘下手套,手背上還有前天燙的一道紅印子。
走出實驗樓,天黑了。
他掏手機,看見拾穗兒下午五點多發的消息:「今晚不用等我吃飯,我在外面。」
他當時在跑數據,沒及時看。現在回:「結束了?我去接你。」
等了五分鐘,沒回。
又發:「你在哪?」
三分鐘後:「回學校了,不用接。」
陳陽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遍。平時她回消息是秒回,而且從來不拒絕他來接。
上周她還說「有人接的感覺特別好」,說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撿了錢。
他把手機揣兜里,往校門口走。
走到半路,手機震了。
語音,點開,背景音是公交車報站,她聲音有點啞:「我到門口了,你擱哪呢?」
陳陽小跑到校門口。一輛公交車正開走,站台上幾個人。
他一眼看見拾穗兒——背著書包,低著頭,手機屏幕照著她臉,表情看不太清。
「穗兒。」
她抬頭,愣了一下,笑了。
「你咋來了?不是說了不用接嗎?」
她笑的弧度對,眼睛眯的程度也對。但慢了半拍。像是先準備好笑臉,才抬起頭。
「正好沒事。」他接過她書包,挺沉的。
「實訓咋樣?」
「還行,就那樣。」
說完她就低頭看手機。
陳陽側頭瞄了一眼,是項目群,全是「方遠」發的通知,沒有一條是學生說的。
她飛快按滅屏幕,塞回兜里。
倆人並排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兒分一會兒合。
「實驗做完了?」她問。
「嗯,今天最後一組過了。」
「太好了,終於能歇了。」
「太好了」三個字語氣是上揚的,但陳陽覺得那個上揚被啥東西拽著,沒完全彈起來。
食堂里,陳陽打了倆菜,拾穗兒要了一碗粥。
「就喝粥?晚上頂得住?」
「不太餓。」
她舀了一口粥,在嘴邊停了一下才送進去。陳陽看見她手腕上有個紅印子。
「手咋了?」
她拉下袖子:「桌子邊壓的。」
陳陽沒再問。
吃飯時他講實驗室的破事——師兄把樣品弄混了差點鬧笑話,色譜儀的泵又漏液了修半天。
以前她聽到這種會笑著接話,說「你們實驗室也太慘了哈哈哈」。
今天她沒笑。
聽著,點頭,「嗯」,偶爾「那後來呢?」但她的眼睛看他時,焦點好像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
陳陽停下來。
「咋了?」
「沒,吃完了?走吧。」
出食堂風大,銀杏葉嘩嘩掉。
拾穗兒縮脖子,把那件薄運動服的拉鏈拉到頂。
入秋就說要買厚外套,到現在也沒買。陳陽把圍巾解下來繞她脖子上。
「不用,你不冷?」
「我不冷。」
她猶豫一下,沒再推。
倆人走到操場邊上的長椅坐下。
風從東邊來,操場上有夜跑的,腳步咚咚咚。
遠處籃球場燈還亮著,球砸地聲音悶悶的。
「你最近是不是挺累?」陳陽問。
「有點,實訓那邊事兒多。」
「啥事兒?」
「就是……寫報告,整資料,挺瑣碎的。」
說完她把手從陳陽手裡抽出來,攏了攏頭髮。
陳陽注意到她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
「你有事沒跟我說。」他語氣很輕,不是在質問。
拾穗兒手停在頭髮上,停了一秒,放下。
「沒有啊。」
「你看著我。」她轉頭看他。
路燈從側面打過來,她半臉亮半臉暗。
陳陽看見她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起了一層干皮。
她的眼神跟他接觸的那一刻是穩的,但只穩了一秒就開始往旁邊飄。
「真沒有。」她說。
陳陽沒再追問。
又坐了一會兒,他送她回宿舍。樓下,拾穗兒解下圍巾還他,說了句「晚安」,轉身上樓。
陳陽站在樓下,看著三樓窗戶亮起來。
往回走時,他腦子裡在過片子。
她瘦了。
不是減肥那種,是被啥東西從裡面抽走了力氣。
笑的時候眼睛不亮了,說話句子變短了,牽手手不握了。
最重要的是,她以前啥都跟他說。
實驗不開心,說。跟室友吵架,說。食堂阿姨少打勺菜,她都要發語音吐槽三分鐘。
她是個藏不住事兒的人,也從不覺得需要藏。
現在她好像有不願意說的了。
陳陽走到宿舍樓下,沒上去。
站在垃圾桶旁邊摸出煙——他不常抽,但兜里總放一包。點了一根,抽兩口,掐了。
他想起上周有一天,他問實訓咋樣,她說了句「挺好的」,然後飛快岔開話題問他實驗做到哪一步。
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那個岔開話題的動作太刻意了,像在擋什麼東西。
又想起更早之前,她中午送飯到實驗室,他瞥見她手機屏幕上閃了一下群消息。
她很快翻過去了,但他看見群公告裡寫著「禁止對外透露工作內容」。
禁止對外透露。
他當時沒多想,以為只是普通保密要求。
現在他覺得不對味了。啥樣的實訓項目,跟男朋友都不能說?
回到宿舍,室友睡了。他輕手輕腳洗漱,躺床上翻他和拾穗兒這幾天的聊天記錄。
一條一條看。
「挺好的。」
「還行。」
「沒事。」
「你忙你的。」
「晚安。」
全是短句。全是結束語。沒有一句是展開的。
她以前不是這樣,以前會發語音,一條能講一分鐘,從食堂紅燒肉講到圖書館座位被占,中間不帶喘氣。
翻到她前天晚上發的:「實驗做完了早點休息,別太晚。」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二分。
她以前晚上十一點就困了,十二點不睡第二天就喊頭疼。啥時候開始凌晨一點還沒睡?
又往前翻,大前天的一條語音。點開聽。
「今天風好大,你實驗室冷不冷?我這邊好冷。」
聲音正常,但背景音里有公交車報站。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
一個正常的實訓,晚上九點四十還在外面?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所有的碎片開始往一起拼。凌晨不睡,飯量變小,笑容變慢,說話變短。
不敢對視,迴避話題,牽手沒回應。還有那條群公告——禁止對外透露。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不跟你鬧了,不跟你廢話了,那就是我不對勁了。」
她不對勁了。
陳陽翻了個身。
他開始列單子:明天早上,去實驗室把數據整理完髮給導師。
下午沒課,去她說的那個孵化器看看。晚上等她回來,坐下來好好談。
不管她願不願意說,他都要問。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他,是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她一個人在扛啥東西,而且快扛不住了。
凌晨一點,手機亮了一下。
拾穗兒發的:「睡了沒?」
他秒回:「沒。」
過了十幾秒:「沒事,就試試你睡了沒。」
「你在哪?」
「宿舍,床上。」
「咋還不睡?」
過了很久,久到陳陽以為她睡著了,才收到一條:「睡不著。最近老失眠。」
失眠。她以前沾枕頭就著,他親眼見過她在圖書館桌上趴著不到五分鐘就睡著的德性。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我陪你走走,操場轉幾圈,聊聊。」
等了一分鐘,沒回。
兩分鐘,還沒回。
他發了個「?」。
已讀。
沒回。
陳陽握著手機,胸口堵得慌。她看到了,在猶豫要不要回,要不要見他。
最後,回復來了。
「好。」
只有一個字。
陳陽盯著那個「好」字,覺得比他聽過的任何一次「沒事」都讓人心裡發緊。
他想,明天一定要把那個字後面的東西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