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道台之上,冥氣繚繞。
擺渡人跪伏在扁舟船頭,寬大的斗笠垂下,遮住了那團翻滾的混沌面龐。
他雙肩微微聳動,似乎被輪迴古鏡中那道身影勾起了千萬年前的無盡往事。
故主當面,縱是萬古執念化身,亦難掩心頭激盪,只是他緊咬牙關,未曾發出一絲聲響。
吳霄風負手立於古鏡之前,月白長衫在幽風中輕輕拂動。
聽聞羽君蒼那突如其來的詢問,他眼中閃過一抹恍然,隨即恢復了那份亘古不變的恬淡。
太初本源流轉,往昔因果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當初在那險象環生的葬仙谷秘境之中,他曾鎮殺了上古時期闖幽冥、盜神胎的上古地師。
那地師手段詭譎,竟從九幽深處盜出了一具珍貴無比的後天混沌神魔道胎。
那具道胎,懵懂初生,名為「秦牧青」,地師試圖將其煉為身外化身。
後來地師伏誅,這具牽扯著幽冥莫大因果的道胎,便順理成章地落入吳霄風手中,被他帶回現世,納入了大愛盟的羽翼之下。
「勞前輩掛念。」
吳霄風視線平視鏡中那道偉岸虛影,聲音平緩清朗,如實相告。
「他那小黃泉界已然大成。如今,正待在大夏鎮國王府之中,吃好睡好,無憂無慮。」
此言一出,道台上的氣氛有了微妙的停頓。
站在吳霄風側後方的妖后,聞言不由得鳳眸微睜,紅唇微啟。
她那原本輕撫著雪白狐尾的素手,也不自覺地頓在半空。
吃好睡好?無憂無慮?
這等凡俗市井用來形容垂髫小兒的言語,竟被主上用來形容一位身負混沌神魔血脈、被太古大羅金仙掛念萬古的無上道胎?
妖后眼波流轉,看向吳霄風的挺拔背影,心底生出一股難言的敬服。
放眼諸天,敢在大羅金仙面前這般輕描淡寫談論天地重寶的,唯有主上。
另一側的玄素神女,秋水長眸中同樣閃過一絲古怪之色。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玉淨瓶,聰慧地保持了沉默。
她深知吳霄風行事,言出必踐,既然說那道胎吃好睡好,那便說明主上根本未曾將其視作什麼可利用的籌碼,而是真真切切地給了對方一方庇護之所。
「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笑聲,突然自輪迴古鏡中傳出,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羽君蒼的虛影仰面大笑,笑聲穿透冰冷的青銅鏡面,在廣闊的蒼白道台上空不斷迴蕩。
這笑聲中沒有大羅金仙高高在上的威壓,沒有俯瞰眾生的冷漠,有的只是徹底放下千古重擔後的快慰與釋然。
「吃好睡好,甚好,甚好。」
羽君蒼止住笑意,那兩道深邃如淵的目光再次落在吳霄風身上。
透過古鏡,這道目光中透著一股難言的複雜與欣慰。
「人族後輩,你可知,當年那上古地師不過區區微末道行,如何能越過重重關卡,從這戒備森嚴的幽冥極深處,盜走這等逆天道胎?」
吳霄風微微挑眉,神色從容,並未插話,靜待下文。
羽君蒼輕嘆一聲,古鏡之中,虛影周圍泛起層層歲月光影,仿佛時光倒流。
「當年幽冥初定,百廢待興,九大鬼都尚未完全穩固,暗流涌動。那具後天混沌神魔道胎,牽扯太大,蘊含的本源之力足以讓無數遠古殘魂陷入瘋狂。」
羽君蒼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上位者的縱覽全局。
「留他在幽冥,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殺劫,甚至會拖垮剛剛建立的輪迴秩序。吾彼時已身合大道,無法輕易干涉現世。便順水推舟,借那地師之手,蒙蔽了天機,將其送往現世。」
帝君虛影衣袖一拂,「為的,便是給那懵懂生靈,尋一條生路。」
跪伏在扁舟上的擺渡人聽到此處,身軀猛地一震。
混沌面龐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采,他雙手伏地,連連叩首,木杖在船板上撞出沉悶的聲響。
「帝君慈悲!老朽昔日還道是守衛不力,自責萬載,原來這一切,皆在帝君算計之中!」
吳霄風負手而立,深邃的眼眸中無波無瀾。
他看著鏡中虛影,平靜開口。
「前輩高瞻遠矚,用心良苦。如今他既已入我大愛盟,便是本王羽翼下的人。無論前路有何等因果殺劫,本王自會護他周全。」
沒有發誓,沒有豪言,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陳述。
「吾信得過你。」
羽君蒼虛影微微頷首可。
話音落下,輪迴古鏡中的氛圍陡然一變。
原本祥和追憶的歲月光影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無天日的慘烈景象。
鏡面深處,屍山血海,蒼穹崩碎。
一尊尊高不知幾萬丈的神魔虛影在星空中慘烈廝殺,每一擊都伴隨著星辰隕落,大道哀鳴。
羽君蒼的語氣不再溫和,而是變得無比凝重,透著一股直指萬法源頭的肅殺。
「你身負太初本源,又鑄就了混沌神魔之軀。更難得的是,你今日走到了這第九重門前。」
帝君虛影直視吳霄風,字音如雷,「有些事,也是時候讓你知曉了。」
吳霄風微微抬眸,視線牢牢鎖定古鏡中的血色幻象,面容依舊恬淡,唯有右眼之中的太初紫氣,流轉速度快了三分。
「前輩請講。」
青銅古鏡內,血光沖天。
羽君蒼指向那幻象中龐大無比的鬥法場面,聲音中透著萬古滄桑。
「當年那場曠古絕今的神魔大戰,波及十方諸天。後世典籍記載,世人皆以為那些太古神魔是為了爭奪天地正統,為了主宰這無垠洪荒。」
鏡中畫面輪轉,一根支撐天地的巨大神木在無數神通的轟擊下,發出一聲令人神魂震顫的斷裂聲。
「建木崩斷,天庭墜落,諸天萬界生靈塗炭,無數傳承斷絕。」
羽君蒼聲音低沉,字字句句重如千鈞,敲擊在道台之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但這一切的源頭,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權欲之爭。那些先天而生的神魔,生來便與道同齊,豈會為了區區權柄,打得天地崩滅、自身隕落?」
後方,妖后與玄素神女屏住呼吸,豎耳傾聽。
玄素神女將白玉淨瓶收入袖中,清冷的面容上滿是求道者的專注。
這等太古隱秘,關乎天地初開的真相,哪怕只聽得隻言片語,也足以讓她們對大道的理解更上一層樓,甚至省去數萬年的苦修。
妖后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古鏡,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神魔大戰的真正起因……」
羽君蒼頓了頓,虛影似乎因為提及這段禁忌過往而產生了一絲波動。
「是因為孕育混沌神魔、維持這方天地運轉的玄妙之力,出現了不可逆轉的異變。」
吳霄風負立於古鏡前,聽聞此言,眉頭微微一挑,左眼中的赤金大日火光微微一斂。
他修持太初道果,萬法歸源,隱隱約約間,已經猜到了羽君蒼接下來要說的話。
羽君蒼一字一頓,道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真相。
「造化大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