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道台之上，冥霧翻卷。
青銅古鏡內透出的血色幻象漸漸隱沒，羽君蒼那偉岸的虛影重新立於幽暗之中。
「造化大道，消失了。」
這七個字，字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玄素神女秋水長眸中滿是駭然，定定望著古鏡方向。
身為太乙真仙，她比常人更懂這四個字的分量。
造化，乃萬物生發之始。
若無造化，枯木不可逢春，頑石不可點頭。
天地間縱有無窮靈氣，亦不過是一潭死水。
神魔無法自混沌中誕生，仙人無法參悟新法。
整個洪荒宇宙，都會陷入一種不可逆轉的停滯與衰亡。
妖后紅唇微張，九條雪白狐尾在身後不寧地交織。
她身負紅塵仙果位，萬劫不磨，此刻卻覺遍體生寒。
「難怪……」
妖后低聲呢喃，嗓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悸。
「難怪古籍記載，自神魔大戰之後，世間再無先天生靈降世。那些太古巨擘發瘋般地爭搶地盤，原來並非為了權柄，而是為了爭奪殘存的造化碎片，以此苟延殘喘。」
擺渡人跪伏在扁舟之上，斗笠下的混沌氣流緩慢旋轉。
他雖是帝君執念化身，鎮守苦海萬古歲月，卻也是頭一回聽聞這等牽扯洪荒根基的絕密。
他佝僂的身軀微微戰慄，握著木杖的枯瘦手掌青筋畢露。
玄素神女面色發白，清冷的聲音帶著幾分乾澀。
「帝君……若造化大道真的消失，那如今的現世，為何還能花開花落，生靈繁衍？」
羽君蒼轉過頭，深邃的目光透過古鏡，看向太初神舟上的玄素神女。
「那是飲鴆止渴。」
帝君虛影長嘆一聲，周遭冥氣隨之震盪。
「五方天庭崩碎，洪荒分裂。諸位天道聖人見天道崩塌在即，便以身合道，以自身化作四大造化秘境，穩固諸天。但這只能穩住大局，無法憑空生出造化。」
「天地間四大造化秘境，諸天道果法林、萬古歲月長河、宿命氣運大網、以及最後生死寂滅苦海！」
羽君蒼的聲音透著一股沉重，宛如敲擊在眾人心頭。
「如今現世的繁榮，不過是燃燒無數底蘊換來的迴光返照。萬法凋零是遲早之事。這便是為何，末法時代步步逼近，大羅難出，真仙絕跡。」
妖后倒吸一口涼氣，紅塵仙的無暇道心，在此刻竟生出一絲無力感。
大劫並非未來之事，而是早已在萬古之前便已註定。
所有生靈，皆生活在一座正在緩慢下沉的孤島之上。
任憑你風華絕代，任憑你法力通天，待到底蘊耗盡之日，皆要隨這方天地一同化作劫灰。
道台正中，唯有吳霄風神色如常。
他月白長衫在冥風中獵獵作響，脊背挺拔，未見分毫頹喪。
「前輩在此等候萬古，連擺渡人都留有一縷執念。想必，這第九重門後，不僅僅是一個真相這般簡單。」
吳霄風語調平緩，篤定出聲。
玄素神女與妖后聞言，皆是心頭一震。
羽君蒼虛影聞言，眼中露出一抹讚賞至極的光芒。
「不錯。」
帝君宏大的聲音自神魂中響起，透著一絲難得的快慰。
天地將傾，唯有迎難而上者，方有資格承接這第九重門的終極造化。
吳霄風放下手，衣袖隨風垂落，靜立道台，等待著這位太古帝君的下文。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帝君嗓音蒼茫，帶著一種跨越光陰的厚重感。
「造化消失，諸天大羅皆束手無策，唯有兵戎相見，但當初對造化大道最為熟悉的媧皇曾推演天機，算出了那一線生機。」
玄素神女立於神舟之上，凝神傾聽。
聽聞「媧皇」二字，她周身太乙道韻不由自主地流轉起來。
「造化大道消失，可能與先天五太有關。」
羽君蒼娓娓道來。
「先天五太，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乃萬物由無到有之根基。這無數年來，有諸多修習先天五太的修士，試圖以此重塑造化，但皆以失敗告終。」
妖后鳳眸微轉，看向前方的吳霄風。
主上修持太初與太極，畢竟有洛傾雪的太極陰陽，加上吳霄風自身的太初界墟，莫非這便是帝君青眼相加的緣由？
羽君蒼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玄素神女身上。
「當年媧皇為造化大道的天道聖人，也是第一個察覺造化大道消失的聖人。她深知天地大劫不可逆，便在合道之前，以莫大法力凝聚了九種造化道蘊，並且將之散落諸天。」
玄素神女秀眉微蹙，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後來，有九位女仙得到了這九種造化道蘊，承接了媧皇的因果，這便是如今的九大神女。」
此言一出，妖后滿面錯愕，轉頭看向身側的玄素神女。
玄素神女向來清冷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震動。
她身為太乙真仙，冠絕諸天，卻從未察覺自己神魂深處，竟藏著媧皇留下的造化道蘊。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太乙道果乃是苦修而來，如今方知，這背後竟藏著如此驚天的太古遺局。
「這也正是為何，祖龍願意讓赤嬛神女在祖龍淵前六重門設局的原因。」
羽君蒼的聲音平緩，卻解開了吳霄風入淵以來的諸多謎團。
「赤嬛神女亦是九大神女之一，她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關於造化大道的隱秘，是以迫切地想要得到歲木光陰之力，煉化魔祖之心，試圖藉此引出體內的造化道蘊，一窺無上境界。祖龍知曉大劫將至，便也存了考校之意，由她去折騰。」
妖后冷笑一聲，九尾輕搖。
「原來如此。那赤嬛神女機關算盡，卻落得個法相崩解、元氣大損的下場，當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她只知造化道蘊，卻不知自身福薄，承載不起這等驚天因果。」
玄素神女深吸一口氣，周身七彩仙光斂入體內。她看向輪迴古鏡，語氣恢復了清冷。
「帝君，既然我等九人身懷造化道蘊，為何卻無法感知，更無法藉此重塑造化大道？」
羽君蒼目光深邃，語氣鄭重。
「造化大道已然消失，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若想再次復現參悟，引出這九道造化道蘊，只有藉助先天五太之力作為引子。」
說到此處，羽君蒼的虛影微微前傾，那兩道深不可測的目光，重新匯聚在吳霄風的身上。
「這便是吾說，修習先天五太者眾，但你，卻是最為特殊的一個。」
吳霄風神色恬淡，右眼紫金道光氤氳。
他並未開口詢問，只是靜靜站立，氣度淵渟岳峙。
蒼白道台上的冥霧，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