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赤金，右眼深紫，雙眸之中是一片包羅萬象的平靜。
他就那麼普普通通地走著，周遭那些足以絞殺天仙的虛空裂縫，卻在他靠近的瞬間，自行彌合如初。
仿佛這片天地，都在本能地向他臣服。
道軒轅搭在劍柄上的右手微微一頓。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背負的古劍在劍鞘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哀鳴。
那不是畏懼，而是下位者面對上位者時，不可遏制生出的臣服之意。
他修的是因果劍道，斬斷一切。但在吳霄風面前，他竟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以斬斷的「因」。
對方整個人，已經與這方宇宙的大道融為一體。
渾然天成，無懈可擊。
「吳道友。」
道軒轅鬆開劍柄，玄衣衣擺垂落，他破天荒地主動低頭，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雷無劫收起狂放的笑容，挺直腰板，雙手抱拳：「恭喜吳道友，得獲至高造化。」
木靈虛與姬明月亦是微微躬身。
身為天驕，他們有著自己的傲骨。
但面對一個已經站在了他們認知盡頭，甚至隱約超越了太乙範疇的存在，保持敬畏，是修道者最基本的本能。
吳霄風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地掃過四人。
「諸位道友，別來無恙。」
他聲音溫潤，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雷無劫上前一步，紫玉般的肌膚上雷紋閃動，眼中燃起一抹純粹的戰意。
「吳道友，我知你如今境界已遠超我等，但修道之人，朝聞道夕死可矣。不知雷某，可有幸見識一番你如今的手段？」
他並非挑釁，而是對更高境界的純粹嚮往。
木靈虛和姬明月面色微變，欲言又止。
道軒轅則是目光一凝，靜待下文。
吳霄風看著戰意灼灼的雷無劫，神色恬淡。
他並未出言拒絕，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雷道友，且看這劫墟深處。」
吳霄風並未出手攻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四人身後的無盡深淵。
他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撥。
這一撥，仿佛撥動了天地間無形的琴弦。
「轟隆隆——」
沉寂的深淵深處，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灰霧如潮水般褪去，一道龐大無匹、綿延數百萬里的古老城牆輪廓，在深淵底部緩緩浮現。
城牆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玄青色，表面布滿刀痕箭孔。
城頭之上，一桿殘破的玄黃大旗迎風招展，旗面上，隱約可見一個古老的「辰」字。
玉辰天宮遺址！
人族氣運的根基所在，五域天驕苦苦追尋的終極目標，竟然就在這深淵之下！
四大天驕心頭劇震。
他們歷經千辛萬苦，甚至險些隕落在赤火長老的殺陣中，都沒能摸到玉辰天宮的邊緣。
而吳霄風，僅僅是隨手一撥，便讓這隱藏在歲月長河中的古老天宮，重現人間。
雷無劫眼中的戰意瞬間凝固，化作一抹深深的苦笑。
他雙手下垂，徹底熄了切磋的念頭。
「吳道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雷某，服了。」
吳霄風放下右手，背負於後。
「玉辰現世，諸位，同去。」
他邁開腳步，腳下生出一條灰白相間的大道，直指深淵底部的玄青色城牆。
就在眾人準備動身之際，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甲片摩擦聲，自玉辰天宮那緊閉的巨大城門前響起。
「喀嚓、喀嚓……」
甲片摩擦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劃一，透著一股穿越萬古的肅殺之氣。
深淵底部，玉辰天宮那扇高達萬丈的玄青色城門前。
灰霧翻滾間，一列列身披重甲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們手持鏽跡斑斑的青銅長戟，隊列森嚴，足有上萬之眾。
這些身影並非活人。
他們頭盔下的面容早已化作枯骨，眼窩深處跳動著慘綠色的冥火。
身上的甲冑布滿裂痕，暗紅色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
上古玉辰神將。
昔日護衛人族天宮的最強銳士，在天宮墜入劫墟後，肉身腐朽，殘存的戰意與劫墟內的怨氣結合，化作了只知殺戮的墮落神衛。
萬名墮落神衛同時抬頭，慘綠色的目光穿透虛空，齊刷刷地鎖定在半空中的吳霄風等人身上。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慘烈煞氣，化作實質般的黑風，自下而上倒卷而來。
這股煞氣之強，甚至讓雷無劫等四位天驕感到呼吸凝滯。
隨便拎出一個墮落神衛，皆有著堪比天仙巔峰的戰力。
那為首的數名無頭統領，更是散發著太乙境的恐怖波動。
萬人成陣，氣息相連。
「好強的軍陣煞氣！」
木靈虛摺扇半掩，溫潤面容上浮現一抹凝重。
姬明月淺紫宮裝獵獵作響，明月虛影在她身後升起，清冷月華灑下，抵禦著煞氣的侵蝕。
道軒轅踏前一步，雪白古劍半截出鞘。
冷冽的劍意與下方的軍陣煞氣遙遙對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上古銳士，死戰不退。唯有強殺。」
道軒轅冷聲開口，準備拔劍。
雷無劫雙拳緊握，紫玉雷霆瘋狂匯聚，眼中戰意再次燃燒。
「那就殺個痛快！」
就在四大天驕準備動手破陣之時。
吳霄風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虛空之中。
「無需拔劍。」
溫潤的聲音在四人耳畔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道軒轅出劍的動作微微一頓，雷無劫也停下了匯聚雷霆的動作。
他們齊齊轉頭，看向那一襲月白長衫。
吳霄風目光低垂，靜靜注視著下方那萬名嚴陣以待的墮落神衛。
他的眼底沒有殺意，沒有輕蔑，只有一抹淡淡的悲憫。
這些神衛，曾是人族的脊樑。
他們死後不入輪迴，化作怪物，只為繼續守護這座殘破的天宮。
他們，不該被當做怪物斬殺。
吳霄風左眼赤金，右眼紫光流轉。
大愛界內，造化本源微微運轉。
他平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遙遙對準下方的萬名神衛。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術法，沒有刺目耀眼的仙光仙芒。
吳霄風唇齒微啟，吐出三字真言。
「塵歸塵。」
話音落下，一股黑白相間的造化之氣，自他掌心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輕柔地拂過深淵，拂過玄青色的城牆，拂過那萬名墮落神衛的身軀。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
那些堅不可摧的鏽跡長戟，在接觸到造化之氣的瞬間，化作細膩的飛灰，隨風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