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顛了顛背上的人,防止她掉下去後,遲鶴酒深嘆了口氣,認命了,背著江明棠往濟善堂走。
就這麼一點距離,江明棠的嘴還停不下來。
「遲鶴酒,你怎麼走的這麼慢啊?」
遲鶴酒:「路不好走。」
「可是你喘的也很厲害。」
「你太重了。」
她怒了,勒住他的脖子:「你說什麼?」
他差點沒被她掐死:「松……鬆手。」
江明棠冷哼一聲,到底是鬆開了他。
「明明是你的問題,你瞅瞅你的臉,比春風樓里抹了粉的小倌都白,沒有一點血色,一看就很虛,才不是我重。」
遲鶴酒忍不住了。
「江姑娘,你既然知道我身體虛弱,還要我背你,未免也太沒良心了吧?」
「良心是什麼,又不能當飯吃。」
江明棠理不直氣也壯:「別忘了,是你帶我來這的,我又不想踩到泥濘,肯定就得你背我啊。」
遲鶴酒心好累。
以前小徒弟阿笙說他沒良心的時候,他也經常說這玩意兒不能當飯吃,沒什麼用諸如之類的話。
沒想到今天,反而被江明棠用這些話頂得無言以對。
真是造孽。
知道在她手底下討不到好,遲鶴酒索性閉了嘴,專心走路。
等到了濟善堂大門前,他把江明棠放下。
然後捂著胸口,坐在一旁的破舊木椅上大喘氣,額頭上都出了薄汗。
江明棠從旁打量著他,忍不住開口。
「遲鶴酒,你真的好虛啊。」
這條巷子最多不過幾十步長,他居然累成這樣。
面對她的嫌棄,遲鶴酒用麻布做的帕子擦著額頭上的細汗,輕喘開口。
「江姑娘,作為一個從小就吃各種藥的人,我能活到如今二十一歲,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我還能背你,你就知足吧,要知道從前都是我徒弟阿笙,背著我走的。」
江明棠看他的眼神更嫌棄了。
「阿笙才九歲吧?你一個大男人,居然要小孩子背,不害臊啊?」
遲鶴酒收起帕子看向了她,十分理直氣壯:「那怎麼了?」
「我救他性命,收他為徒,供他吃穿,還讓他去學各種武藝,給他做各種調理的補藥,把他養得如此身強體健,這是我應得的。」
江明棠皺了皺眉:「你是大夫,又能給阿笙做補藥吃,難道還調理不好自己的身體嗎?」
遲鶴酒沒吭聲。
他跟阿笙不一樣。
他吃的是毒藥。
換作別的人,反覆吃那麼多年的毒藥解藥,在死亡邊緣徘徊那麼多次,早就死透了。
不過他當初就是因為身體比同齡人好上許多,才被師父挑中,收入藥王谷做了藥童的。
所以只是虛一點,尚且能夠苟延殘喘地活在世上,這已經很好了。
見他不說話,江明棠也沒有追問,只是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門板,繼續指使他。
「你休息好了沒有?休息好了的話,起來給我開門。」
遲鶴酒嘴角一抽:「江姑娘,你就站在門前,不能自己推開嗎?」
「不能。」她撇了撇嘴,「這門上全是灰,很髒,而且它看起來馬上要倒了,我不敢開。」
他忍不住垂頭嘆氣,到底是站起身來,上前去推開了那扇破敗的木門。
「你給我的六十兩銀子還有剩,今日工匠有事沒來,不過等屋頂修好以後,我會讓他們把這門也給換了。」
江明棠輕應一聲,跟著他踏入院中。
院中那幾個打鬧嬉戲的孩子,聽見動靜,轉身望來。
見進門的是遲鶴酒,個個兒臉上立馬帶了笑。
較大的那個孩子更是卯足了力氣,大喊了一聲。
「喝酒哥哥來啦!」
隨著這一聲響徹小院,整個濟善堂都熱鬧了起來。
旁邊的三間草屋裡接二連三,跑出好幾個孩童,有男有女,最大的看上去約莫有六七歲,最小的才兩三歲,堪堪能站在門邊。
他們像一群小狗般呼啦啦奔過來,站在遲鶴酒面前,伸出不算乾淨的手,去拽他的衣角,爭著跟他說話。
「喝酒哥哥,你吃飯了嗎?」
「喝酒哥哥,我今天吃藥沒要石頭哥哥哄,是不是很乖?」
「喝酒哥哥,嗚嗚…我、我的糖果被二牛偷吃完了。」
……
遲鶴酒顯然對這般場面,已經習以為常。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一邊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一邊熟練地避開那些太過熱情,在他袍子上抹灰的手。
「我剛吃完飯了,你們有沒有好好吃飯?」
「丫丫今天很乖,值得表揚,以後也要學會自己吃藥才行。」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等會兒我去問二牛到底怎麼回事,要真是他偷吃的,我讓他給你道歉……」
遲鶴酒說話時的聲音並不大,卻足以讓每個孩子聽清楚。
最後,他才嚴肅的讓孩子們安靜下來,再度強調。
「你們又叫錯了,是鶴酒哥哥,不是喝酒哥哥,記住沒有?」
孩子們有調皮故意為之的,也有真記不住的,齊聲回他。
「記住了,喝酒哥哥。」
遲鶴酒:「……你們這幫小兔崽子,真的是!」
見他那副無語模樣,江明棠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一笑,立刻就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
又或者說,早就有孩子注意到她了,只是性格太過內怯,沒敢看她。
有個膽大的孩子,打量著這個漂亮姐姐,仰著灰撲撲的小臉問她。
「你是誰呀?是跟喝酒哥哥一起過來的嗎?」
其餘孩子們的目光,則是在她跟遲鶴酒之間來回打轉。
江明棠看向一旁的人:「遲鶴酒,告訴他們我是誰。」
遲鶴酒早已經習慣了她這副蠻橫模樣,走到她身邊去,做了個介紹的手勢。
「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出錢為大家修繕屋頂以及買米麵,剛剛才過完生辰的仙女姐姐,江明棠。」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的謹慎與疏離還有懼怕,瞬間都消失不見,幾乎是歡呼地圍攏到了江明棠身邊。
「是仙女姐姐來了!」
「仙女姐姐,我叫石頭,我給你送的那個笑臉蛋你喜歡嗎?」
「我是丫丫,姐姐收到我編的花環了嗎?」
「姐姐,我送的是小鳥兒。」
「我做了香囊。」
……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都想問江明棠,喜不喜歡他們送的生辰禮。
有些說不上話的,被擠得急了,下意識伸手去抓她的衣服:「姐姐,還有我,我…我…」
遲鶴酒看著,不由有些擔心。
方才江姑娘連泥路都不願走,還嫌門髒,可見是個愛潔的,定然不希望孩子們的小髒手觸碰她。
要是待會兒她為此事不高興,那就麻煩了。
他趕緊上前,意圖為她擋住那些熱情過度的孩子們。
然而還沒等他走過去呢,江明棠已經出聲了。
「都給我停下,站好。」
她的語氣頗為嚴厲,這讓那些孩子們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有些無措地看著她,眸中皆是小心翼翼。
江明棠環視一圈,看向了最大的那個男孩子。
「你就是送給我笑臉石頭的石頭,對吧?」
他雀躍點頭:「是。」
「你是他們的哥哥,所以這件事我就交給你去辦,那就是現在帶他們去洗手。」
她掃了一眼孩子們,然後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一袋酥糖來。
看見它,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眸底皆是渴望。
江明棠微微躬身,臉上帶上了笑。
「誰先洗乾淨了手過來排隊,誰才可以跟我說話,然後我就會拿一塊酥糖給他吃,明白了嗎?」
「明白。」
見他們都應聲,江明棠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
孩子們瞬間散開,在石頭的引領下跑去洗手,將上面的灰清理乾淨。
見狀,遲鶴酒頗為驚奇。
他看向江明棠:「江姑娘,你怎麼會想到帶酥糖來的?」
她瞥了眼他衣角上那幾個髒手印,輕哼了一聲:「你以為我跟你一樣蠢啊?光給糖,不立規矩。」
小孩子沒什麼是非對錯的觀念,最會蹬鼻子上臉了。
她要是第一次見面,就任由他們亂拽,只會跟遲鶴酒一樣,落下滿衣服的髒灰。
想到這裡,她沖遲鶴酒道:「站得有點累,去,給我端把椅子過來。」
遲鶴酒暗自搖頭。
果然,大小姐就是大小姐。
即便是站在破敗的不像話的濟善堂里,也能理直氣壯地使喚別人。
在搬來椅子後,江明棠坐在院子裡,耐心地跟每一個排隊的孩子說話,給他們發糖吃。
遲鶴酒從旁看著,又莫名覺得,她似乎也沒那麼嬌縱。
這個想法剛一掠過,便見她嫌棄地看了過來,然後語重心長地叮囑面前的小男孩。
「大寶啊,喝酒哥哥太虛了,連我都背不動,你可不能把他當作你的榜樣。」
遲鶴酒:「……」
得,他以後還是不亂覺得了。
等同每個孩子說完話以後,江明棠同他們建立了初步的友誼。
又在他們跟遲鶴酒的帶領下,去見了濟善堂的管事張大娘。
遲鶴酒跟她說,張大娘這些日子病痛纏身,沒法照顧孩子們,所以他們才會髒兮兮的。
往日,她總會給他們收拾得乾乾淨淨。
張大娘會開濟善堂,收養那些孩子們的理由也很簡單。
幾年前她喪夫,兒子又在病中去世,她萬念俱灰之際,意外撿到了一個棄嬰。
從那以後,她便一直在收留孤兒。
只是條件拮据,再加上孩子們雖然看著健康,但或多或少都有些病症在身,不放心他們出門去,只能養在自家的破院子裡照顧。
見到江明棠,張大娘撐著病體從床上起來,對她千恩萬謝,一口一個貴人。
看見她,江明棠就想起了小時候照顧她的院長媽媽。
她們都一樣和善,即便日子並不好過,身上還有病痛,也一直在笑著。
江明棠不自覺地放柔了語氣,握著她的手,扶著她在床邊坐下,說了好一會兒話。
「您說的哪裡話,能幫上你們,於我而言是很幸運的事。」
「孩子們都很乖,沒有衝撞到我,我也很喜歡他們。」
……
期間,遲鶴酒一直在旁邊看著,聽著那溫軟的話語,眸中不自覺帶上了淺淡的笑意。
沒多久阿笙從門外進來,放下給張大娘熬的藥後,他便抱著遲鶴酒的大腿哭天搶地。
「師父,你終於來了,我一個人照顧這麼多人,都快累死了。」
嗚嗚嗚嗚,他也只是個九歲的小孩而已,為什麼要他獨自承擔這一切?
溫馨的氛圍被打破,遲鶴酒嫌棄地一腳踹向徒弟,被他靈活躲過,倒是不再哭嚎了,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看見江明棠,阿笙有些意外,得知她是特意來看望孩子們後,連聲誇她人美心善。
當然,其中不乏阿諛奉承之意。
畢竟他現在跟師父留在威遠侯府,吃住皆由府上負責,討好大小姐總不會出錯。
江明棠也不在意,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諂媚之語。
反正,她聽得很舒心。
看望完張大娘後,江明棠又在濟善堂待了好一會兒。
給女童們扎了跟她同款的小辮子後,她幫著阿笙收拾了一會兒小菜園,順帶拽著遲鶴酒一起刨地,又狠狠嫌棄了他一番。
等忙完這些,都接近午時了。
張大娘病著沒法做飯,如果江明棠沒來,遲鶴酒跟阿笙隨便做點飯菜,孩子們也不會挑剔,就這麼湊合著吃就行。
但江明棠來了,總不能也這麼囫圇應付,所以遲鶴酒決定去街市買些吃食回來。
江明棠跟著他一起去。
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濟善堂的事。
江明棠提出自己的疑問:「遲鶴酒,阿笙跟我說,你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接濟當地的孤弱孩童。」
「可是,你又從來不會在一處真正停留,基本上每隔大半個月就會換地方。」
「那些受到你接濟的人,等你走後把錢花完了,依舊過著窮困的日子,很快就會把你忘掉,你這樣圖什麼呢?」
被她這麼一問,遲鶴酒沉默了一下,望著悠遠的天空,岔開了話題。
「等會兒你想吃什麼?」
見他不回答,江明棠正打算追問,卻在不遠處的街市中,看到了秦照野。
她正欲招手喚他,卻注意到他穿著官服,身邊跟了一隊人馬,與此同時街旁的的百姓們驚聲四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那高懸牌匾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江明棠一怔。
一旁的遲鶴酒見狀,不由順勢望了過去,隨即詫異不已。
「春風樓?這不是你說的那個小倌兒聚集的風月之地嗎?」
江明棠皺眉:「是啊。」
秦照野來這裡幹什麼?
然而還沒等她想出什麼名堂,元寶開口了。
「宿主,慕觀瀾也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