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天空變了。
那原本湛藍到耀眼的蒼穹,像是被什麼人潑了一桶墨。
從邊緣開始,迅速地、不可逆轉地暗了下去。
太陽還在。
但它的光輝變得詭異——不再是金色,而是一種慘白的、令人不安的灰白色。
就像是一個快要咽氣的人,臉上最後殘留的血色。
金色的原野變成了焦黑。
那些宏偉的城市依然矗立著,但城牆上多了裂痕,宮殿的穹頂多了缺口。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剩下的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也從驕傲變成了警惕、疲憊和隱隱的恐懼。
「時間跳躍了。」
夏幼楚低聲說道。
「石板在展示另一個時期。」
「人族由盛轉衰的轉折點。」
她說得沒錯。
幻境中的畫面繼續推進。
但速度放慢了。
石板在刻意地、仔細地展示著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仿佛在說——
看清楚。
記住。
這段歷史,不允許被遺忘。
九脈之塔。
巨塔的內部,是一個寬闊到難以想像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穹頂就是那九顆巨大的法則光球,光球的餘暉照亮了整個空間。
大廳中央,是一張環形的長桌。
桌邊坐著九個人。
每一個人,都散發著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恐怖氣息。
他們是人道九脈的掌脈人。
九大脈主。
人族最強的九位存在。
在他們頭頂的主位——長桌的最高處——
坐著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中年男子。
他沒有華麗的衣袍。
沒有閃爍的法則光環。
沒有任何讓人「一眼就覺得很厲害」的外在特徵。
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
面容平和,目光溫潤。
看起來就像是街邊一個教書育人的普通先生。
但九大脈主在他面前,全部低著頭。
不是因為他的境界比他們高。
而是因為——
他就是「人」。
他是人道九脈的創立者。
是萬道歸一的終極體現者。
是人族文明的基石。
人祖。
「諸位。」
人祖開口了。
聲音溫和,像春天的風。
「老夫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說。」
九大脈主安靜地聽著。
「近十年來,神脈與魔脈的後代修行者中,出現了一批……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人祖的語氣平淡,但阿黎注意到——
他說「有意思」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有一絲很淡很淡的苦澀。
「他們對'人'這個身份,產生了質疑。」
「修行神脈的年輕人說,他們已經觸摸到了秩序法則的根源,他們的存在已經超越了'人'的範疇,應該被稱為'神'。」
「修行魔脈的年輕人說,他們已經掌控了毀滅法則的終極奧義,他們不再需要'人'的束縛,他們是'魔'。」
「兩邊都在要求脫離人道九脈的管轄,自立門戶。」
這段話說完,大廳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九大脈主中,有兩位——
一位渾身籠罩在金色神光中的中年男子。
一位全身包裹在黑色魔氣中的紅髮女子。
——輕微地,不著痕跡地,別過了臉。
人祖看到了他們的反應。
他沒有發怒。
甚至沒有皺眉。
只是笑了笑。
「無天,毀滅……你們是他們的掌脈人。你們怎麼看?」
金光男子——神脈掌脈人「無天」——緩緩開口。
「老師,弟子以為……這些年輕人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
「修行走到極處,確實會產生超越種族局限的渴望。」
「神脈的弟子們已經在秩序法則上走得比任何種族都遠。他們的生命形態、思維方式、存在層級,確實和普通人類有了巨大的差異。」
「因此,弟子認為,適度地給予他們一些自主權,或許並非壞事。」
黑魔女子——魔脈掌脈人「毀滅」——跟著說道。
「清心閣上那些腐朽的文脈老頭子總說'人道為尊',但尊什麼?」
「是尊那些連法則門檻都摸不到的凡人嗎?」
「還是尊那些修行了一輩子都突破不了瓶頸的廢物?」
「人道九脈,本就不是什麼平等的東西。」
「有的脈主修行快,有的脈主修行慢。」
「有的弟子天賦絕世,有的弟子資質平庸。」
「憑什麼要用同一套規矩來束縛所有人?」
「強者,就應該有強者的規則。」
「弱者,就應該認清自己是弱者的事實。」
這些話一出口。
其他七位脈主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是坐在左側的一位身穿青衫的老者——文脈掌脈人。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
「毀滅,你這是在說什麼?」
「人道九脈的根基就在於'人'字!」
「九脈源於人道,歸於人道!」
「沒有了'人'這個根本,神脈和魔脈又算什麼?」
「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遲早會枯死!」
毀滅冷笑了一聲。
「文脈那套'浩然正氣,人道為本'的陳腔濫調,說了幾萬年了。」
「說來說去不還是那幾句?」
「有本事你用文道打贏我一場,讓我心服口服?」
「你——」
「夠了。」
人祖抬了抬手。
聲音依然溫和,但大廳里所有的爭吵聲瞬間安靜了。
「這件事,老夫會處理的。」
他看著無天和毀滅。
「你們回去告訴那些年輕人——」
「無論他們修到了什麼境界,到了什麼層次,走了多遠的路。」
「他們的根,永遠是'人'。」
「人道九脈是一棵樹。」
「神脈和魔脈是這棵樹上最粗壯的兩根枝椏。」
「枝椏可以伸向天空,可以擁抱無上的光輝或深淵。」
「但根不能斷。」
「斷了根的枝椏,再粗壯也會枯死。」
「記住了嗎?」
無天低下頭。
「……弟子記住了。」
毀滅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人祖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憂慮。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畫面跳轉。
時間再次加速。
然後——停在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九脈之塔的外面。
數十萬的人族修行者,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在巨塔的廣場上對峙著。
一方身披金色鎧甲,頭頂神光——神脈的修行者。
一方渾身纏繞黑色魔氣,目含冷意——魔脈的修行者。
兩方合在一起,占據了人族修行者總數的將近三分之一。
而剩下三分之二的人族修行者,則站在巨塔的台階上,用震驚和不解的目光,看著自己曾經的同族。
「為什麼?」
文脈掌脈人站在台階的最前方,聲音嘶啞。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無天從金甲隊伍中走了出來。
他的面容依然平靜,但眼底的冷漠,已經不再掩飾。
「很簡單。」
「我們要離開人道九脈。」
「建立自己的文明。」
「從今往後,修行秩序法則的,就是神族。」
「修行毀滅法則的——」
毀滅從魔氣隊伍中邁步而出。
「就是魔族。」
「人族的枷鎖,我們不要了。」
這兩句話落地。
台階上的人族修行者們炸了鍋。
怒罵聲、哀求聲、質問聲此起彼伏。
但沒有任何一聲讓無天和毀滅動容。
「人祖呢?」
隱藏在人群中的旁觀者——阿黎——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雖然她知道這只是幻境,沒有人能聽到她。
但她忍不住。
她太想知道了。
人祖呢?
面對自己的弟子叛變,他在哪裡?
畫面給出了答案。
九脈之塔的塔頂。
人祖一個人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廣場上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
只有——
悲傷。
深入骨髓的、無可奈何的悲傷。
「老師說過,根不能斷。」
他自言自語。
「但有些枝椏,已經長得太遠了。」
「遠到……連自己是從哪棵樹上長出來的都忘了。」
他抬起手。
一道溫暖的金色光芒從他掌心湧出。
那光芒籠罩了整座廣場。
不是攻擊。
而是——
一道屏障。
將叛離的神脈和魔脈修行者,與九脈之塔、與人族的核心區域,隔絕開來。
「去吧。」
人祖的聲音從天穹中落下。
沒有憤怒。
沒有挽留。
「你們想要的東西,人道給不了你們。」
「那就去尋找吧。」
「但記住一件事——」
「不要回來。」
這四個字。
輕描淡寫。
卻像是一道閃電劈在了每一個叛離者的心頭。
包括——無天。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只是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數十萬神脈修行者揮了揮手。
「走。」
一個字。
數十萬金甲修行者齊齊轉身,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金色光流,消失在了天邊。
毀滅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塔頂的人祖。
然後——
「哼。」
她也轉身離去。
數十萬魔氣修行者緊隨其後。
黑色的洪流,向著與金色光流截然相反的方向,消失在了地平線的另一端。
人族,在這一夜,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修行者。
失去了九脈之中最強的兩脈。
但這還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
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畫面再次跳轉。
時間過去了三百年。
人祖老了。
不是修行意義上的衰老,而是心力上的。
他的灰布長衫更舊了。
頭髮不再是灰色,而是白色。
面容上多了無數細密的皺紋。
他坐在九脈之塔的最高層,身前攤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書冊上記載著人族最近三百年來的種種變化。
——神脈離去後自稱「神族」,在星界的另一端開闢了「神域」。
——魔脈離去後自稱「魔族」,在星界的深淵建立了「魔域」。
——兩族的實力在三百年中急劇膨脹,因為不再受人道九脈的制約,他們開始了不擇手段的修行。
——神族開始奴役其他弱小種族,將其稱為「凡物」。
——魔族開始吞噬其他種族的生靈,將其視為「養料」。
——而剩下的七脈人族,雖然依然強大,但內部卻出現了嚴重的分裂。
——部分資質平庸的修行者,看到神族和魔族的飛速成長,心生嫉妒。
——他們開始質疑人祖的決定。
——「為什麼不留住神脈和魔脈?」
——「為什麼要放走他們?」
——「如果當初留住了他們,人族現在還是萬界之巔!」
——「都怪人祖!」
——「他老了!」
——「他應該讓出位子了!」
人祖看著這些記載,微微合上了眼。
然後——
他睜開眼睛,看向了書冊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句話。
「第三百一十一年。七脈之中,有人暗通域外之敵。」
人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域外之敵。
那是連人族鼎盛時期都不願正面交鋒的存在。
它們來自星界之外,甚至來自宇宙之外。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可理解的動機。
它們唯一的目標就是——
吞噬。
吞噬一切有生命的宇宙。
人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它們的存在,並且一直在防備。
但他沒想到——
叛變會從內部開始。
畫面加速。
然後定格在一個讓所有觀看者都渾身冰冷的場景上。
九脈之塔。
塔內大廳。
人祖站在長桌的主位上。
他的身前,站著七大脈主。
其中三位——
面色蒼白,目光閃爍,明顯心虛。
他們是——
靈脈掌脈人。
冥脈掌脈人。
命脈掌脈人。
人祖看著他們三個。
眼神中沒有怒火。
只有疲憊。
和失望。
「你們……勾結了域外。」
不是疑問。
是陳述。
三位脈主中,靈脈的那位最先開口。
「老師,不是勾結。」
「是交易。」
「域外的那些存在答應了我們——只要我們幫它們打開人族的結界,它們就會賜予我們超越九脈限制的力量。」
「老師您想想,人族現在已經不是鼎盛時期了。」
「神脈和魔脈走了,七脈的實力根本不夠守住萬界。」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不如……藉助外力。」
「只是暫時藉助。」
「等人族恢復元氣了,域外的東西自然可以趕走。」
人祖搖了搖頭。
「你們太天真了。」
「域外的東西……不是你們能駕馭的。」
「它們答應你們的一切,都是謊言。」
「你們一旦打開結界,它們不會只拿一點點。」
「它們會吞掉所有。」
「包括你們。」
靈脈脈主的臉色變了一下。
但隨即恢復了平靜。
「老師,弟子知道您擔心。」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結界——」
「已經打開了。」
人祖的身體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了九脈之塔外面的天空。
天空——裂了。
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縫,從蒼穹的正中央撕開。
裂縫的另一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沒有任何光芒的絕對虛無。
然後——
從那片虛無中,伸出了無數條觸手。
每一條觸手,都蘊含著足以毀滅一整個星域的恐怖能量。
人族的結界,在那些觸手的撕扯下,像紙一樣被撕開了。
「不——!」
人祖怒吼了一聲。
他的身上,爆發出了有生以來最強烈的光芒。
那光芒是白色的,純粹到令人無法直視。
——人道本源。
萬道之尊。
人祖祭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他沖向了天空。
沖向了那些觸手。
沖向了裂縫。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了一道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
是靈脈脈主的聲音。
「動手!」
然後——
三道法則之力,從背後貫穿了人祖的身體。
靈、冥、命。三脈掌脈人。
他們聯手,從背後偷襲了自己的老師。
人祖低下頭,看著從胸口穿透而出的三道法則之力。
鮮血從他嘴角滑落。
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錯了。」
「不該放走他們。」
「也不該……留下你們。」
然後——
人祖的身體在空中爆發出了最後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將域外的觸手暫時逼退了片刻。
但他自己——
化為了漫天星輝。
消散了。
人祖。
隕落。
英靈殿的幻境中。
阿黎已經崩潰了。
她跪在金色原野上,雙手捂著臉,痛哭失聲。
夏幼楚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她的指甲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她沒有哭。
她的眼睛紅得像燒紅的烙鐵。
殺意——
從她體內如岩漿般噴涌而出。
「所以……這就是真相。」
她的聲音極低極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神族和魔族是人族的叛徒。」
「而殺死人祖的……是人族自己人。」
這段話讓旁邊的幽冥老祖渾身一震。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白,紅,青,灰。
像是一塊五彩斑斕的調色板。
「不……這不可能……」
幽冥老祖的聲音乾澀。
「魔族是天生的種族……是與神族對立的至高存在……」
「怎麼可能……只是人族的一條分支脈絡……」
「不可能……」
凌天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幻境中人祖消散的那一幕。
灰色豎瞳半眯。
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但他的尾巴——
在身後輕輕地卷了一下。
那是他在壓制某種情緒時才會做的小動作。
幽冥老祖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還沉浸在自我崩塌的痛苦中。
作為魔人族的強者,他一生修行的信念基石就是「魔道至高」。
他深信魔族是與神族並列的天生種族。
他鄙夷人族的平凡與弱小。
他用了三萬年的時間,追尋上古魔主的傳承,只為了讓自己的魔道更純粹。
但現在——
石板告訴他——
魔族的根源就是人。
上古魔主就是人族九脈之一的掌脈人。
魔道是人道萬道中的一條分支。
而他引以為傲的魔人族——
不過是一群嫌棄自己人族血脈、跑去偷學魔脈的二道販子。
連正經的叛徒都算不上。
只是叛徒的拙劣仿冒品。
「不……不!」
幽冥老祖扯著自己的頭髮,近乎癲狂地嘶吼。
「我不信!」
「這是假的!」
「石板在說謊!」
「我是魔人族的老祖!」
「我的道——」
「你的道就是一坨屎。」
凌天的聲音冰冷地插了進來。
幽冥老祖猛地抬頭,看向凌天。
凌天走到了他面前。
然後——
一腳把他踹翻在地。
「看清楚了。」凌天低頭俯視著趴在地上的幽冥老祖。
「你修了三萬年的東西,不過是人族萬道中一條分出去的枝椏上掉下來的一片落葉上沾的一粒灰。」
「你還好意思擱這兒嚎什麼'我不信'?」
「信不信有什麼關係?」
「事實就是事實。」
「不會因為你嚎兩嗓子就變成假的。」
幽冥老祖趴在地上,渾身顫抖。
血從他臉上的裂紋中滲出來。
凌天收回腳,沒有繼續踹。
不是心軟。
是嫌髒。
他轉過頭看向夏幼楚。
夏幼楚正在深呼吸。
努力平復自己翻湧的情緒。
然後——
幻境中的畫面,再次發生了變化。
一個身影從遠方的廢墟中走了出來。
那是在人祖隕落之後、域外入侵之中倖存下來的某位太古強者。
確切地說——
是當年那位離去的神脈掌脈人。
無天。
他穿著金色的鎧甲,頭頂一輪暗淡的神光。
他的身邊,是數十萬神族大軍。
他看著被域外力量摧殘得滿目瘡痍的人族領地。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七脈殘部。
看著天空中那道正在癒合但依然猙獰的裂縫。
然後——
他開口了。
「人族太弱了。」
「弱到連自己的結界都守不住。」
「弱到連自己的老師都保護不了。」
「這種弱小的種族,不配擁有九脈之塔。」
「不配擁有萬界。」
「不配……存在。」
他抬起手。
無數金甲神族戰士,舉起了手中的兵器。
指向了那些已經奄奄一息的人族倖存者。
「清理乾淨。」
無天說。
「把這個瘟疫的源頭,徹底抹除。」
「從此以後——」
「只有神族和魔族。」
「沒有人族。」
屠殺開始了。
幻境中。
阿黎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夏幼楚閉上了眼睛。
但她的身體周圍,虛無之力在瘋狂翻湧。
凌天站在原地。
灰色豎瞳注視著幻境中那場萬古浩劫。
看著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族老幼被屠戮。
看著那些臨死前還在高喊「我們是同族啊」的人族修行者被斬首。
看著無天面無表情地下達著一個又一個滅絕令。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尾巴——
已經將身下那塊巨大的龍骨,攥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