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屠殺還在繼續。
但畫面的焦點開始轉移——從宏觀的戰場,轉向了一個微小的角落。
那是九脈之塔坍塌後的廢墟。
巨塔的殘骸散落了方圓數千里。
那些曾經刻滿道紋的白色石材,此刻碎裂成了無數碎片,被鮮血染紅。
在廢墟的最深處,一個中年女子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十幾個孩子。
她的背上插著三支金色箭矢——那是神族的制式武器。
每一支箭矢都蘊含著足以殺死星辰主宰的法則之力。
但她還活著。
因為她的體內,殘存著文脈的浩然正氣。
文以載道,道以鑄身。
文脈修行者的肉身雖然不是最強的,但勝在韌性。
只要一口氣還在,就絕不倒下。
「別怕。」
女子用嘶啞的聲音對十幾個蜷縮在她身下的孩子們說。
「老師會保護你們的。」
「記住老師教你們的。」
「不管發生了什麼,你們都是人族。」
「人族不跪。」
「人族不屈。」
「人族——」
一支新的金色箭矢,貫穿了她的胸膛。
她的身體僵了一秒。
然後——
更死地趴在了那些孩子們身上。
用最後一絲力氣。
將他們護得更緊。
「……不滅。」
她說完了最後一個字。
然後閉上了眼睛。
阿黎的哭聲變成了無聲的抽泣。
她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更殘忍。
手札里記載過。
浩劫之中,人族十不存一。
倖存者被迫流散到星界各處,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曾經的萬界之尊,淪為了人人喊打的喪家之犬。
而那些叛徒呢?
靈脈、冥脈、命脈的三位掌脈人,後來成了域外力量在藍星的「代理人」。
但域外力量並沒有如約賜予他們超越九脈的力量。
而是——
將他們吞噬了。
連渣都沒剩下。
就像人祖預言的那樣。
「域外的東西,不是你們能駕馭的。」
「它們答應你們的一切,都是謊言。」
人祖說中了。
可惜——他已經死了。
幻境中的畫面終於開始減速,最後定格在了一個靜止的場景上。
那是浩劫之後的星界全景。
金色的神域。
黑色的魔域。
以及——灰暗的、破碎的、到處都是廢墟和屍骨的人族故土。
三個世界。
曾經是一體的。
現在被鮮血和背叛撕成了三塊。
「所以本質上——」
凌天的聲音打破了幻境中的沉寂。
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分裂的世界。
「神族怕人族恢復往日榮光之後翻舊帳。」
「魔族怕人族知道他們只是一條分支。」
「域外的那些東西則巴不得讓他們自相殘殺,好坐收漁利。」
「至於後來出現的'神人族'和'魔人族'——」
「不過是在這坨屎上又拉了一層新的屎。」
「人族中間有人偷學了神脈的皮毛,變成了'神人族'。」
「有人偷學了魔脈的皮毛,變成了'魔人族'。」
「然後他們自以為血統高貴,轉頭去欺壓生養他們的同族。」
「說到底——」
「都是一群數典忘祖的東西。」
「區別只在於,有的忘得徹底一點,有的忘得不那麼徹底。」
這段話說得極其刺耳。
刺耳到讓幽冥老祖渾身發抖。
因為凌天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了他的痛處。
他是魔人族。
是人族中叛出去投靠魔族的那批人的後代。
而魔族本身,又是從人族中叛出去的神脈的對立面。
繞了一圈——
他的根源還是人。
他引以為傲的「魔道」也好,「幽冥血海」也好,「上古魔主傳承」也好——
本質上全部源於人道九脈中的那條「魔脈」。
只不過是被抄了無數遍、改了無數遍、加了無數料的盜版。
一個盜版的盜版。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比被凌天踹一百腳都要痛。
「不……」
幽冥老祖跪在地上。
雙手抓著泥土——幻境中的泥土。
指甲都摳斷了。
「不可能……」
「我們魔人族……」
「我苦修三萬年的道……」
「怎麼可能只是人族萬道中一個分支的贗品……」
「怎麼可能……」
他抬起頭,那隻暗紅色的魔族豎瞳中滿是血絲和瘋狂。
「我不信!」
「這一定是人族布置的幻陣!」
「石板在操縱我們的認知!」
「這些畫面都是假的——」
凌天低下頭看著他。
「你真慘。」
凌天的語氣里居然帶了一絲同情。
——真的是一絲。
非常小的一絲。
可能比針尖還細。
「修了三萬年,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
「這話不是挖苦你。」
「是真的覺得你挺慘的。」
幽冥老祖抬頭看著凌天。
那雙灰色豎瞳中沒有嘲弄——至少這一次沒有。
有的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的憐憫。
就像人類看螞蟻為了一粒米打架時的那種憐憫。
不是惡意。
但比惡意更讓人絕望。
因為你甚至不配被惡意對待。
你只配被……憐憫。
幽冥老祖的拳頭攥得死緊。
指骨在嘎嘎作響。
就在這時——
幻境的畫面,忽然發生了劇變。
靜止的三界全景圖被打碎了。
像是一面鏡子被人一拳砸爛。
畫面碎片四散飛濺。
然後——
一個新的場景從碎片中重組。
那是一個宏偉的、散發著永恆金光的大殿。
大殿的穹頂上懸掛著無數星辰。
中央的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很年輕。
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金色戰甲。
頭頂懸浮著一輪由純粹秩序法則構成的光環。
他的面容——
和幻境中那位叛離人族的神脈掌脈人「無天」,有七分相似。
但比無天更年輕,更銳利,更……危險。
他是無天的後代。
或者說——無天在星界神域建立文明後的第無數代傳承者之一。
一位太古神族的領袖。
半步神王。
那個身影本來在大殿中閉目打坐。
但忽然——
他睜開了眼。
那雙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驚異。
然後——
他的目光,跨越了畫面。
跨越了幻境。
跨越了千萬年的時光長河。
直直地——
鎖定了凌天。
「嗯?」
凌天挑了挑眉。
他感覺到了。
一股來自無盡遠處的、穿越時空的恐怖注視力。
那道目光中蘊含著純粹到極致的秩序法則。
半步神王級別的秩序法則。
僅僅是被這道目光注視,幻境中的空氣都開始結晶——
秩序法則在強行改寫這片區域的規則。
讓一切都變得有序。
讓一切都變得……可控。
「這可是意外。」
幻境中的太古神族領袖開口了。
他的聲音穿越了千萬年的時光,從那個遙遠的、早已不復存在的黃金大殿中傳了過來。
溫和。
矜持。
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的傲慢。
「居然有一頭獸,能在初始石板的幻境中保持自主意識。」
「有意思。」
「很有意思。」
他站起身。
金色戰甲上的法則紋路全部亮了起來。
然後——
他抬起右手。
一道跨越時空的抹殺神光,從他的掌心中凝聚而出。
那道神光不是能量。
而是——
因果。
抹殺因果本身。
讓凌天「從未存在過」。
這是秩序法則的終極應用之一。
不是殺死你。
是讓你的存在本身成為一個——
從未發生過的錯誤。
「不該存在的東西,就應該被秩序糾正。」
太古領袖微笑。
「這是秩序的法則。」
「更是——神的恩賜。」
神光射出。
穿越時空。
直取凌天。
幻境中的夏幼楚臉色大變。
阿黎驚恐萬分。
幽冥老祖下意識地滾到了一邊,瘋狂地拉開距離。
而凌天——
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正在飛速逼近的、足以抹殺一切存在的跨時空因果神光。
然後——
舔了舔嘴唇。
「嚯。」
他的灰色豎瞳猛地亮了。
亮到像是兩顆灰色的太陽在燃燒。
「隔著千萬年給我送外賣?」
「這服務態度……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