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波惡魔雜亂的衝鋒被擊退。
惡魔的嚎叫聲還在城外迴蕩。
混雜著硫磺與血腥的氣息,從法域光壁的縫隙中滲進來。
城牆下堆滿了殘骸。
有惡魔的,有白骨力士的,有還未消散的孽鬼的,還有幾具來不及回收的屍傀碎片。
它們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暗紅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骨粉混成一片,在夜色中泛著詭異的靈光。
白骨浪潮在默默翻湧。
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一波波沖刷著那些殘骸。
血肉被分解,骨骼被剝離,精血被提煉,白骨被熔鑄。
片刻後,那些殘骸便化作精純的資材,被法域吞噬。
地面重新露出,但依舊滲著暗紅色的液體,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流血。
臨時指揮所設在縣衙殘存的東廂房裡。
屋頂塌了一半,用油布草草遮擋,牆壁上還有魔氣侵蝕留下的焦黑痕跡。
一張簡陋的木桌擺在中央,上面鋪著地圖,四角用碎磚壓著。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張順義坐在上首,面色平靜,但眼底有化不開的疲憊。
七日七夜,他幾乎沒有合眼。
法域需要他維持,禁制需要他催動,每一次惡魔的大規模進攻都需要他親自坐鎮。
混元真氣化作藥力在體內流轉,將他的體力維持在勉強夠用的水平,但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柳殘陽坐在他對面,青衫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漬和灰白色的骨粉,袖口有幾處被火焰燒焦的痕跡。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同出鞘的劍。
滄浪劍丸懸浮在他身側,緩緩旋轉,劍身上有細密的劍氣散布。
那是剛剛與狂戰魔搏殺時留下的,還沒來得及平復。
劉猛坐在左側,近丈高的身軀將椅子撐得吱呀作響。
他的夜叉真身還沒有完全收斂,暗紅色的鱗片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額上的短角尖端還掛著幾縷黑色的血肉。
他大口喝著酒水,喉結上下滾動。
幾縷酒水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趙虎坐在右側,雙手握著一柄短斧,斧刃上還有幾道卷口。
他的龍血道兵在這幾日的攻防中折損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個個帶傷。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盯著斧刃上那些細密的裂紋,不知在想什麼。
四人沉默著。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張順義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日得到的消息。」
張順義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惡魔主力已散做三十幾股,在府城以西肆虐,暫時不會向滄陰縣方向進犯。」
他將陳遠傳來的情報簡要說明。
七隻高級惡魔各自為政,向西狩獵,收割靈魂。
圍攻滄陰縣的惡魔雖多,但高階個體幾乎沒有。
以原魔、怯魔、骨狼等低階惡魔為主。
狂戰魔和弗洛魔都少見,更不用說六臂蛇魔、巴洛炎魔那種級別的存在。
「也就是說,」劉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這些畜生翻不出什麼花樣?」
張順義點頭:「暫時如此。」
趙虎抬起頭,看著張順義:
「觀主,那咱們就死守?等援軍?」
張順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苦澀中帶著一絲鐵鏽味。
柳殘陽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惡魔主力已明確,且圍攻這裡的翻不出花樣,」
他頓了頓,斟酌著再次開口。
「我有一個提議。」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柳殘陽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滄陰縣劃到白骨觀舊址。
他的指尖停留在一處標註著「未知情況」的位置,輕輕叩擊了兩下。
「留劉猛與趙虎在此主持防禦。」
他看向上首的張順義,聲音平靜而堅定。
「你與我直插白骨觀舊址,探查惡魔源頭——那處外域碎片的真實情況。」
劉猛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行!」
他的聲音粗重,聲線更是被夜叉身形所扭曲,顯得干硬沙啞。
「太冒險了!」
「你們兩個人深入敵後,若被困住,滄陰縣必失!」
趙虎也搖頭:「觀主,柳師叔,這太冒險了。」
「咱們死守,還有法域可依;你們出去,連個退路都沒有。」
柳殘陽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張順義。
張順義沉默。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標註著「廢墟」的區域。
腦海中閃過那日裂縫中湧出的魔氣、巨獸從地下擠出的畫面、以及玉簡中府城陷落的影像。
「我同意柳師兄的提議。」他說。
劉猛霍然站起,椅子被帶倒,發出一聲悶響。
趙虎也站起身,雙手攥著短斧,指節發白。
「觀主!」劉猛的聲音發急,「你——」
張順義抬手,打斷他。
「被動防守,早晚會被耗死。」
他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法域的消耗還是不小的,雖然之前一直依靠惡魔送來的血肉做到了略有盈餘。」
「但魔氣越發濃郁,已經不是靠法域可以徹底淨化的了。」
「劉師弟,你心裡清楚,咱們的資糧還能撐多久?」
劉猛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十五日。」
「最多十五日。」
張順義也乾脆替他回答。
「十五日後,靈氣便供應不濟。」
「之後白骨力士的庫存耗盡,孽鬼的補充跟不上消耗,法域的光壁會越來越薄。」
「到時候,惡魔一擁而入,咱們拿什麼擋?」
劉猛低下頭。
趙虎也沉默了。
「主動出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張順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法域的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閃爍,將整座縣城籠罩在灰白色的光暈中。
遠處,惡魔的咆哮聲還在迴蕩,但已經比前幾日稀疏了許多。
「就以柳師兄所說,若能弄清裂隙的情況。」他轉過身。
「或許能找到封禁它的方法。」
「就算不能,至少也能知道,我們到底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