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裴晏一腳將炭盆踢翻,火星子在屋裡頭亂飛,煙塵更大了。
方三娘再忍不住了:「夫君這是幹什麼?你要炭火,妾給你買來了,你要吃酒,妾也拿了銀子!」
何裴晏罵道:「這什麼炭?你要嗆死我嗎?」
方三娘忍不住紅了眼眶:「天氣潮濕,什麼炭受潮了都會冒煙。」
「一派胡言,京城的炭怎麼就不冒煙?我看你就是貪圖那點便宜,買些差勁的炭回來!怎麼?我每月都把俸祿如數交給你管,你連這點銀錢都要吝嗇剋扣?」
方三娘愣了愣,似乎明白了自家夫君是怎麼了。
看來是見識了京城的繁華,嫌棄了當下這清貧的生活。
何裴晏喋喋不休的罵著:「還有你那小賤婢,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吩咐她辦點小事都辦不好!」
方三娘一言不發等他罵完,將一盞茶送到他手邊,平靜的說道:
「夫君怕不是忘了,夫君的俸祿不多,每月維持著一大家子的開銷已經用盡,但夫君身為一縣父母官,平日裡還樂善好施,鄉間美名頗盛,可夫君不知道,夫君善施之後,是妾每日做女工換取銀錢,才積攢下了點家底。」
何裴晏羞惱得臉色漲紅,頓時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你!放肆!!」
何裴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惱羞成怒道:「你還敢還口,惡婦!你忘了自己是什麼出身,能嫁入我家門第,已經不知是你修了多少輩子的善德換來的!」
方三娘臉色刷白,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我不在,把家裡的銀錢給了一個樣貌眉清目秀的和尚,你別以為做的隱秘,左鄰右舍都看得見!」
方三娘怔住了,好半晌才囁喏道:「夫君……他,他是我與姐姐的恩人,他救了我們,要不是他,我們倆姐妹,至今還在那囚籠里受苦受難……夫君,妾只是想報答他的恩情。」
何裴晏冷哼道:「你還知道你自己的出身,哼,我看你嫁入我家門這麼多年無所出,怕不是你之前做婊子傷了身子!我如此待你,你不知感恩,竟然還敢指責我?果然婊子就是婊子!」
方三娘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夫君,頓感無比陌生,她雙手攥緊,指間發白,眼眶不受控制的紅了。
「我每日勤勤懇懇操持家業,伺候主母,為你能在外人面前體面,才精打細算,每日做女工至深夜,來了女兒事都還要在凜冽天碰徹骨的冷水,我是怎麼傷了身子無所出,你難道不知道嗎?」
「這些年我可有一次因為清苦生活與你抱怨?如今你去了一趟京城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何裴晏怒喝道:「住嘴!」
方三娘點點頭,「罷了,算我看錯人了。」
說著,她轉身往屋外走去。
何裴晏愕然,他完全沒想到方三娘竟然如此剛烈,但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不許他服軟,只能惡狠狠的罵道:
「你敢走出這家門一步,你就不要回來了!」
方三娘仿若是沒有聽到,招了招手,把小婢女帶著,走出了家門。
何裴晏心裡生出一陣慌亂,但很快又認定,她離開了家,肯定無處可去,遲早還是會低下頭顱,灰溜溜的滾回來認錯。
到時候他就奚落她一番,讓她認清現實,然後放她進家門就是了。
可是何裴晏忘了,三年前,他見這兩姐妹的時候,她姐妹二人如花美眷,仍靠著單薄的兩個身軀,從京城走到這裡,堅強得好似寒夜裡悄然綻放的兩枝梅花。
……
高鴻濤拿到了軍中斥候送來的布防圖,哪裡還敢對那紙由蔚縣縣衙人送來的軍令有懷疑?
當即命令手底下的人集結官兵民兵,又向州府駐軍送去求援的書信。
本來這等大事應該等州府駐軍的支援,但是有了這份布防圖,高鴻濤認為以一縣官兵帶領民兵打對方一個出其不意,剿滅這一處匪患定然不是難事。
高鴻濤忍不住問道:「敢問這位軍爺,是哪位大人發出的軍令,要我等出兵剿匪?」
斥候驕傲的抬起頭說道:「我部奉皇命護送使臣牧大人赴齊國遞交國書,途經此地發現匪患,牧大人特發令讓我等通知當地縣衙出兵剿匪,軍令由安校尉親簽。」
高鴻濤聞言一怔,驚喜的問道:「牧大人?莫不是牧青白牧大人?」
「正是。好了,命令已送達,我要回去復命了。」
高鴻濤頓時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似的,振臂一揮,招呼眾人集結準備出城剿匪。
譙縣的官兵很快集結完畢,浩浩蕩蕩的朝山林進發。
……
牧青白抵達此地的消息,高鴻濤倒也沒有故意壓下來。
甚至還以牧青白的名義,在官兵面前做了一次動員演講。
很快,譙縣大街小巷就傳遍了牧青白抵達渝州地界的消息。
譙縣是牧青白賑災路上途徑的第一個縣,縣裡的百姓有不少人見過牧青白親臨賑災的身影,再加上魏凝霜和蘇含瑤的功勞,牧青白的事跡在渝州地界廣為流傳,作為受災災區,渝州地界的百姓就沒有不知道牧青白的。
不管牧青白在其他地方的名聲有多惡劣,至少在這裡,牧青白是美名盛傳。
消息流傳得總是很快。
譙縣與蔚縣相鄰,事關牧青白,消息也傳到了蔚縣。
縣丞匆匆忙忙的跑到了何裴晏家裡將這個消息告知。
何裴晏頓時怔住了,牧大人親至?為何他知道得如此遲滯?
突然間,何裴晏腦袋裡靈光一閃,想到了之前有軍中將士送了軍令到蔚縣縣衙,要蔚縣出兵剿匪。
何裴晏猛然從椅子上坐起來,「那送軍令的將士,難道就是奉牧大人的命令來的嗎?!」
縣丞也愣了一下,心底發虛得打鼓。
何裴晏懊惱的一拍腦袋:「你還呆在這幹什麼?還不快,快去集結官兵,出城剿匪去啊!」
「可,可是……譙縣已經集結人手往那去了!而且我們不知道山匪所在……」
「蠢貨!集結好人手,我們跟在譙縣的隊伍後面就是了!趕緊去!別讓譙縣的人搶走了功勞啊!」
「噢噢!是,是!卑職這就去!」
何裴晏氣得跳腳,這麼個在牧大人面前露臉的大好機會就這樣被自己拱手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