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旁,廢棄的加油站。
生了鏽的鐵皮頂棚在夜風裡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個瀕死老人的嘆息。
陳瑤醒了過來。
她裹著哥哥寬大的襯衫,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水泥地里,一雙大眼睛在黑暗裡眨了眨,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冷。
在漫長的病痛折磨和顛沛流離之後,這個小女孩早已學會了安靜。
她只是偏過頭,看著坐在身邊,正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火堆的哥哥。
火光映在陳紹的臉上,明暗交替。
那張臉一半是溫和的,另一半卻藏在深沉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特別是那隻左眼,即便在火光下,也沉澱著一抹化不開的猩紅。
「哥哥。」
陳瑤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
「嗯?」陳紹回過頭,眼神里的所有鋒芒瞬間收斂,只剩下柔和。
「那個......」陳瑤猶豫了一下,小手抓緊了襯衫的衣角,「那個凶凶的哥哥,去哪了?」
陳紹撥弄火堆的動作停住了。
木棍的尖端停在火焰里,很快被燒成了焦炭。
他沉默了很久。
風從破敗的加油站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
「他......離開了。」
陳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他扔掉手裡的木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
他的手很穩。
「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給了我。」
「從今往後,只有哥哥。」
「哥哥一個人,保護你。」
陳瑤落下了淚,明白了什麼。
她閉上眼睛,很快又睡著了。
陳紹低頭看著妹妹恬靜的睡顏,眼中的痛楚一閃而逝,隨即被一種無法動搖的堅定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加油站的邊緣,望向遠方。
地平線的盡頭,是泰陶市璀璨的燈火。
那片鋼鐵與玻璃組成的叢林,那個人類文明的聚合體,像一頭匍匐在黑夜中的巨獸,華麗,又冰冷。
那裡,有溫暖的病房,有乾淨的床鋪,有妹妹最愛吃的草莓蛋糕。
那裡,也有一張通緝他的天羅地網。
那裡,容不下他們兄妹。
躲?
能躲到哪裡去?這個世界,只要還在人類的規則之下,他們就是過街老鼠。
陳紹的左眼,那抹猩紅的漩渦開始緩緩轉動。
他的視野里,遠方的城市輪廓開始扭曲、解析。
高樓大廈被拆解成最基礎的鋼筋水泥,流光溢彩的霓虹燈變成了一串串躍動的電流數據。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部可以被解讀、被改寫的巨大程序。
這就是「支配」的真正力量。
在與里人格融合,徹底掌控魔眼之後,他看到的,早已不是凡人眼中的世界。
他看到了規則。
也看到了......打破規則的可能。
「既然這個世界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他輕聲低語,像是在對妹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我們就創造一個。」
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甚至必須仰望的......容身之處。
他要建立一個組織。
一個由他們這些「怪物」組成的組織。
一個游離在聯邦法律之外,卻擁有足以和聯邦分庭抗禮的力量的組織。
只要這個組織足夠龐大,足夠強大。
強大到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議員和將軍們,在做出決定前,必須先考慮他們的態度。
到那時,區區一張通緝令,又算得了什麼?
到那時,他可以動用整個組織的力量,為妹妹找到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物,最安穩的生活環境。
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這個瘋狂的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破土而出,以一種不可遏制的速度瘋狂生長,瞬間就長成了參天大樹。
夜風吹起他的發梢,他那張斯文的臉上,再也沒有半分怯懦。
取而代代,是一種近乎神明的漠然與決絕。
......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
頂層,局長辦公室。
魏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沒有開燈。
辦公室里唯一的亮光,來自辦公桌上那幾塊懸浮著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是三份檔案。
第一份,林凡。
照片上的青年眉目清秀,右眼卻是詭異的幽藍色。檔案上清晰地記錄著他與「窒亡鬼女」凌馨語共生,一路復仇,血債血償的全部過程。
第二份,江遠。
照片上的年輕人一臉剛毅,眼神清澈。檔案重點標註了他在序列禁地【聖約翰醫院】中的遭遇,以及他如何反向支配「影鬼」,成為聯邦第一個真正意義上以人類意志駕馭詭異的「御詭者」。
第三份,陳紹。
代號「魔眼」。
照片還是那張文弱的通緝照,但旁邊附上了一段被標紅的視頻。
視頻里,暴雨廢墟之上,那個青年漠然地吐出一個字,聯邦王牌歐陽楓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
他念頭一動,槍械炸膛,子彈靜止。
他讓那些精銳的特勤隊員陷入幻覺,自相殘殺。
他就是那片區域唯一的神。
魏公背著手,沉默地看著這三份檔案。
這三個人,三種不同的經歷,卻走向了同一個終點。
他們,都以凡人之軀,染指了本不該屬於人類的力量。
他們行走在人與鬼的邊緣,是懸在人類文明頭頂的三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隨時可能斬斷人類脆弱的秩序。
也隨時......可能成為人類對抗黑暗的,最鋒利的刀。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王長志推門走了進來,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三份檔案,然後將一份文件放在了魏公的桌上。
「局長,歐陽楓的心理評估報告出來了。」
「說。」魏公沒有回頭。
「評估結果......很差。」王長志的語氣有些沉重,「報告建議他強制休假,接受至少三個月的心理干預。」
「他本人呢?」
「他拒絕了。」王長志嘆了口氣。
魏公轉過身。
黑暗中,他那雙老眼顯得格外明亮。
「這個時代,清醒的人痛苦,瘋子才能活得久。」
他走到辦公桌前,關掉了那三塊屏幕。
辦公室瞬間陷入了更徹底的黑暗。
「林凡,為愛成魔,與鬼共生。」
「江遠,向死而生,駕馭黑暗。」
「陳紹,為守護而墮落,化身規則。」
魏公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長志,你有沒有發現,這個世界......正在逼著人類做出選擇。」
「要麼在詭異的侵蝕下變成怪物,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伸出手,在虛空中重重一握。
「要麼,就成為比怪物更可怕的......新人類。」
王長志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有些驚駭地看著魏公。
他從這位老上司的語氣里,聽到了一種壓抑了許久的......野心。
魏公拉開抽屜,從最深處拿出了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紙袋的封口上,蓋著一個深紅色的,代表著最高權限的「絕密」印章。
他將紙袋扔在桌上。
啪。
清脆的一下,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響亮。
「時代變了,我們的思路,也該變了。」
魏公的目光落在那個紙袋上,眼神深邃得像一片不見底的深海。
「堵不如疏。」
「既然這股力量無法被消滅,那就想辦法......掌控它。」
王長志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個牛皮紙袋。
魏公緩緩伸出手,撕開了封條。
他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是簡潔的黑體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只有三個字。
卻像三座大山,狠狠壓在了王長志的神經上。
《御詭者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