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海市的雨停了。
那場差點把整座城市衝進下水道的暴雨,終於收住了勢頭。
楚徹坐在真皮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紅茶。屋裡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霓虹光暈,勉強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
很安靜。
那種暴風雨過後的死寂,反而讓人耳膜鼓譟。
他面前懸浮著一塊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面板。
【詭異編輯器】
「精彩。」
楚徹輕抿了一口紅茶,溫度剛好,不燙嘴。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過,像是撥開了一層看不見的蜘蛛網。畫面回放,定格在歐陽楓化作那顆巨大白骨心臟的瞬間。
那一刻,聯邦的戰略核打擊指令已經下達。
楚徹的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如果那個中二病沒有把時間撥回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近乎冷酷的理智。
很多人以為核彈是萬能藥。但在詭異的規則面前,物理法則就是個笑話。那顆白骨心臟已經進化出了吞噬能量的特性。
核爆?
那不過是一頓豐盛的自助餐罷了。
到時候,輻射混合著怨氣,會催生出一個更加恐怖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人類啊......」
楚徹放下茶杯,瓷底磕碰桌面,發出清脆的「嗒」聲,「總是在走鋼絲。」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腳下的城市燈火通明,劫後餘生的人們還在慶幸,還在歡呼。
他們不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死神已經把鐮刀架在了他們脖子上,只差那麼一微米就要砍下去。
這種脆弱感,讓楚徹認為人類還是太過弱小了。
即便給予他們與詭異勉強抗衡的力量,他們還是會在自己的欲望、愚蠢和好奇心中迎來自滅。
就像拿到手槍的嬰兒。
而他不想毀滅世界。
他是醫生。
醫生的天職是把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而不是把病人推進火葬場。
雖然,為了治病,有時候得切掉一些腐爛的肉,甚至鋸掉幾根骨頭。
「所謂『聯邦昔日王牌』,不過是個失敗品。」
楚徹給出了診斷結果。不僅失敗,還差點把手術台給砸了。
這就是把不可控的力量交給失控之人的下場。
「這種變數,太多了。」
楚徹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溫潤如玉,看起來就像個剛下班的大學教授,人畜無害。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只當個看客了。
以前他覺得,自己只需要坐在幕後,把詭異像撒魚餌一樣丟下去,然後看著人類掙扎、進化、產生抗體。
但現在的局勢,有點脫軌。
今後會導致世界毀滅的變數只會越來越多,而不是每一次毀滅世界的危機,都恰好會有人拯救。
到了那時,為了避免人類文明的滅亡,他只能親自出手干預。
但那樣......人類就會認識到,這個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是神在主導這一切的發生,是神對人間的悲苦坐視不管。
這會導致人類絕望。躺平。甚至是......陷入更進一步的內亂,加劇自我毀滅。
而他要在以後阻止這類情況,就必須製造一個讓人覺得和「神」沒有關係的舞台上的角色,實則是神明意志的代行者。
避免人類太過安逸,也避免人類墮入毀滅的深淵。
一個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完全屬於詭異的角色。
一個可以在黑白之間反覆橫跳,把水攪渾,又能在關鍵時刻把即將傾覆的大船踹回正軌的角色。
這個角色必須足夠強。強到可以無視大部分規則。
這個角色必須足夠瘋。瘋到沒人能猜透他的下一步棋。
這樣眾人就會將其當做是癲狂的使徒,而非神明。
楚徹轉身,回到書房。
這次,他不打算製造詭異。
他要製造一個......分身。
無數黑色的氣流在房間裡匯聚,像是無數條遊動的黑蛇。它們纏繞、編織、重組。骨骼生長,血肉填充,神經鋪設。
所有的步驟都在一瞬間完成。
那是一個人形。
身高一米八五,身形修長,比例完美得像個CG建模。
那張臉......
和楚徹一模一樣。
但這還不夠。
楚徹看著這個閉著眼的「自己」,眉頭微皺。太像了,像得讓人覺得無聊。
「得加點東西。」
他手一揮。一團灰色的霧氣憑空出現,那是最純粹的混沌與無序。
「既然是我的代行者,那就別那么正經。」
「理智這種東西,我有就夠了。」
「你就負責......胡鬧吧。」
霧氣鑽進那具軀體的眉心。原本毫無生氣的軀體,突然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楚徹拉開了旁邊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張面具。
深灰色,材質不明,像是某種岩石打磨而成,但又透著金屬的質感。
面具很簡單,沒有嘴巴,沒有鼻子,只有眼眶的位置,是兩個漆黑的空洞。
「戴上它。」
楚徹下令。
那具軀體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純紅色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湧的血海。充滿了暴虐、戲謔、還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嘔吐的瘋狂。
軀體抬起手,動作僵硬地接過面具。然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扣在了臉上。
咔嗒。
面具仿佛是有生命的,剛一接觸皮膚,就死死咬合住,嚴絲合縫。甚至能聽到骨骼被擠壓的脆響。
那種深灰色與潔白的大褂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感覺如何?『我』。」
楚徹靠在桌邊,雙手抱胸,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出窯的藝術品。
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咔咔的爆響。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起頭,看向楚徹。
那雙紅色的眼睛彎了彎。雖然面具遮住了臉,看不到表情,但那種溢出來的笑意根本擋不住。
「感覺?」
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和楚徹的聲音完全一樣,連聲線都完美復刻。但語調完全不同。
楚徹說話,永遠是平穩、冷靜、帶著三分溫和。
而這個男人......他的聲音裡帶著鉤子。帶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浮,還有那種隨時準備拔刀砍人的神經質。
「感覺就像是......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還沒來得及吃藥。」
男人誇張地攤開手,甚至還在原地轉了個圈,白大褂的衣擺飛揚。
「『我』,這身體不錯,挺耐造的。」
楚徹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名字。」
男人停下動作,歪著頭想了想。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面具。
「既然『我』是幕後的導演,那我就是台前的那個小丑。」
「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裡,只有愚者才能看清真相。」
「就叫......塞門吧。」
「Simon。」
「聽起來就像是那種會在葬禮上講笑話的混蛋。」
楚徹微微一笑,點點頭,「好名字。」
其實他並不在乎名字,他在乎的是功能。
「你的任務很簡單。」
楚徹走到塞門面前,兩人身高一致,氣場卻截然相反。
一個是絕對的靜。一個是極致的亂。
「去攪局。」
楚徹伸出手,幫塞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個老父親。
「別讓人類死去。」
「也別讓他們活得痛快。」
「我要看到......進化。」
塞門那雙紅色的眼睛亮得嚇人,「真是令人愉悅的工作,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楚徹捏著下巴。
塞門其實就是他分離出來的一縷意識,雖然將性格上的某些方面放大了,但本質上也還是他。
啊哈......原來,自己具有這樣樂子人的一面麼?
楚徹只是打了個響指。
虛空中,一套黑色的西裝憑空出現,還有一件深紅色的襯衫。
以及一根手杖,手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還在跳動的眼球。
「換上看看。應該會和你很搭,塞門。」
「今晚是個好天氣。」
「去跟這個世界打個招呼吧。」
「我的......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