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陽死了。
這並非形容詞。
原本掛在西山頭的那輪暖陽,在這一秒鐘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捏爆了。
金黃色的餘暉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腥臭、甚至讓人產生生理性反胃的暗紅色。
那不是光。
那是血。
整個安和市的天空瞬間變成了一張剛剛沖洗出來的過曝底片。
紅色的光暈像是有實體一般,沉甸甸地壓下來,把所有的建築物、樹木、甚至是空氣里的塵埃,都染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鐵鏽色。
最後。
天空中,浮現了一輪紅月。
「喂喂餵......這種級別的能量波動......」
梁文知道,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
這是——【詭域】。
而且是那種覆蓋了整座城市、沒有任何前兆、甚至能改寫現實規則的超大型詭域!
「啊——!!」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聲,突兀地刺破了療養院原本昂貴而虛偽的寧靜。
聲音來自對面那棟住院樓。
梁文的視線像鷹隼一樣掃過去。三樓,正對著這邊的護士站窗口。
一個穿著粉色制服的小護士正趴在玻璃上,呆呆地看著天上的那輪紅月。她的手裡還端著配藥盤,上一秒似乎還在欣賞這奇異的「晚霞」。
「不對勁,別看下去!」
梁文意識到了什麼,吼出聲。
晚了。
就在梁文喊出口的瞬間,那個小護士的身體發生了極為恐怖的變化。
沒有任何過渡。
就像是一坨被扔進微波爐里的蠟像。
她的五官開始融化。眼皮、鼻子、嘴唇,像是失去了骨骼的支撐,軟塌塌地往下流淌。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在紅光的照耀下迅速充血、腫脹,然後「啵」地一聲,像過熟的漿果一樣炸開。
眼眶裡沒有流出血,而是鑽出了兩根還在蠕動的暗紅色觸鬚。
緊接著是四肢。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聲哪怕隔著雙層隔音玻璃都聽得一清二楚。小護士的脊椎詭異地向後反折,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打斷了腰的蜘蛛,四肢著地,關節扭曲成了非人的角度。
她——或者說「它」,猛地轉過頭。
那張已經沒有了五官、只剩下一個巨大的、長滿倒刺的口器的臉上,噴出一股黃綠色的酸液。
「吼——!」
怪物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後腿在牆壁上一蹬,整個人像是一顆炮彈,直接撞碎了護士站的玻璃門,撲向了走廊里還在發愣的病人和家屬。
鮮血飛濺。
慘叫聲瞬間連成了一片,把這座高檔療養院變成了修羅場。
「視覺觸發......變異時間五秒......」
梁文只看了一眼,大腦就在極速運轉,把看到的信息拆解成最冰冷的情報。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沖回病房。
明明已經作為代價被奪走了二十年的壽命,他動作卻比任何特種兵都要乾脆利落。
第一件事,拉窗簾。
「唰——!」
厚重的遮光窗簾被他一把扯過,將那令人發狂的紅光死死擋在外面。病房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心電監護儀那一點點綠光在跳動。
但這還不夠。
那紅光無孔不入,窗簾的縫隙里還在往裡滲著血色。
梁文抄起桌上的醫用膠布,動作快得帶出了殘影。撕拉、粘貼。他把窗簾的邊緣死死封在牆上,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做完這一切,他才踉蹌著退後一步,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那件拉風的風衣。
大腦的劇痛讓他幾乎想要把眼珠子扣出來。那是作為「深淵行者」的副作用,也是他對規則力量的感知雷達。
畢竟只有詭異,才能對抗詭異。
現在,這雷達正在瘋狂報警,那尖銳的刺痛感在告訴他:
別出去。
外面全是怪物。
「滴......滴......滴......」
監護儀的聲音平穩而單調。
梁文轉過頭,看向病床。
梁婷還安靜地躺在那裡。小姑娘瘦弱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對外界發生的恐怖變故一無所知。
只有在這個時候萬幸。
她還在昏迷。
如果她醒著,哪怕只是好奇地看一眼窗外......
梁文不敢想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那種後怕讓他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他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徒,可以拿著自己的命去跟時間賽跑,可以為了救幾百萬人把自己的身體搞得千瘡百孔。
但他輸不起這個。
這是他唯一的軟肋,也是他唯一的錨點。
「呼......」
梁文用力搓了搓臉,把那種軟弱的情緒硬生生搓掉。
再抬起頭時,那個頹廢的父親不見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有些歪掉的露指手套戴好,嘴角硬是扯出一個極度囂張的弧度。
「哼,有些意思。」
梁文走到病床前,像個騎士守護公主那樣,單膝跪地,檢查了一下女兒身上的管線,確認沒有鬆動。
「看來是魔界的封印徹底破碎了啊。這種程度的魔力侵蝕,連吾的結界都受到了衝擊。」
他一邊說著胡話,一邊把床下的備用氧氣瓶拖了出來,掂了掂分量。
全是鐵傢伙,雖然不如刀順手,但在這種狹窄空間裡,砸碎幾個腦袋還是綽綽有餘。
「婷婷,聽得到嗎?」
梁文趴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溫柔得跟剛才那個中二病判若兩人,「爸爸現在要帶你玩個遊戲。我們要玩『潛行者』的遊戲。」
「外面來了很多壞掉的木偶。我們要悄悄地離開這裡,不能被它們發現。」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嘭!嘭!嘭!」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瘋狂地砸響了。
那力道大得驚人,實木門板都在震顫,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開門!快開門啊!我知道裡面有人!我剛才聽見聲音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和絕望,嗓音都已經喊劈了,「救命!我是劉醫生,讓我進去!那東西過來了!它過來了!」
梁文沒有動。
他像是一尊雕塑,靜靜地站在門後,手裡緊緊握著那個沉重的氧氣瓶。
他在聽。
聽那個男人的呼吸聲,聽門外的腳步聲,聽那種......除了砸門聲之外的,細微的、黏膩的摩擦聲。
「求求你了!開門啊!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啊!!」
男人的求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短促的、像是氣管被硬生生扯斷的「咯咯」聲。
緊接著。
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吧唧、吧唧、吧唧。」
那是牙齒咬碎軟骨,舌頭舔舐鮮血的聲音。就在門外,隔著這一層薄薄的木板,哪怕不看,梁文也能腦補出那個畫面。
剛才還在求救的劉醫生,此刻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堆爛肉。
梁文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沒有絲毫的憐憫,也沒有開門去救人的衝動。在詭域降臨的第一時間,任何人都可能是潛在的污染源。
那個劉醫生,也許在砸門的時候,背後的皮膚就已經開始潰爛了。
咀嚼聲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停了。
那東西吃飽了?
還是在尋找下一個獵物?
「嘶——嘶——」
門板上傳來指甲抓撓的聲音。
那個怪物沒走。
它就在門外。
它似乎知道裡面有人。
梁文屏住了呼吸。他把身體的重心壓低,氧氣瓶舉在胸前,做好了隨時暴起發難的準備。他這具身體雖然殘破,但他這雙殺人的手,還在。
只要那東西敢衝進來。
「篤、篤、篤。」
抓撓聲變成了敲門聲。
很有禮貌。
三下,不輕不重。
「您好,查房時間到了。」
語氣平穩,甚至帶著職業化的溫和,完全聽不出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除了......聲音稍微有點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濃痰。
「306床的家屬在嗎?該量體溫了。」
「劉醫生」在門外說著,手把搭在了門鎖上,輕輕轉動。
咔噠。
門沒鎖死。
梁文的瞳孔猛地收縮。該死,剛才回來得太急,只顧著封窗戶,忘了反鎖房門!
把手正在緩緩下壓。
只要再過一秒,那扇門就會打開。
梁文沒有退。
在這狹窄的病房裡,退無可退。身後就是梁婷,他一步都不能讓。
哪怕拼著這副身體徹底報廢,哪怕要透支掉剩下的所有壽命。
這一秒。
必須守住。
「咔噠。」
門鎖徹底彈開。
那扇實木門,緩緩地,往裡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那種特殊的、只有詭異生物才有的腐爛臭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一隻手扒住了門框。
那隻手穿著白大褂的袖子,手腕上還戴著一塊名表。
但那隻手的手指......有七根。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軟體動物一樣,沒有骨頭,指尖長著尖銳的倒鉤,死死地扣進木頭裡。
「家屬......怎麼不開燈啊?」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笑意,「不開燈......我怎麼給你們打針呢?」
就在那張臉即將從門縫裡擠進來的瞬間。
梁文動了。
他用的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手段。
「因為要開你腦門!」
梁文低吼一聲,手中的氧氣瓶掄圓了,像是一柄重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無比地砸在了那幾根扒著門框的手指上。
「砰!」
這一下勢大力沉。
什麼技巧都不講,就是單純的狠。
哪怕是變成了怪物,骨頭碎裂的痛苦也是共通的。
「嗷——!」
門外傳來一聲非人的慘叫。
那隻變異的手瞬間縮了回去,幾根斷掉的手指掉在地上,還在像蚯蚓一樣扭動。
趁著這個空檔,梁文猛地衝上去,肩膀狠狠撞在門板上。
「哐!」
房門被重新關上。
他迅速擰動反鎖旋鈕,然後把旁邊的陪護床推過來,死死頂在門後。
做完這一套動作,梁文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肺部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味道。
「咳......咳咳......」
他捂著嘴,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該死。
這身體真的快不行了。才這一下爆發,就已經到了極限。
門外的怪物似乎被剛才那一下砸懵了,或者是被激怒了,開始瘋狂地撞擊房門。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頂在門後的陪護床都會往後滑幾厘米。
這扇門撐不了多久。
梁文擦掉嘴角的血,轉過身,看向依然沉睡的女兒。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這就是所謂的『地獄級副本』嗎?」
梁文低聲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好啊,既然不想讓我退休,那咱們就好好玩玩。」
他走到床邊,從風衣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
那是他從調查局帶出來的「違禁品」。
一支高純度的腎上腺素,還有幾顆特製的、能夠短時間內壓制痛覺、透支潛能的黑色藥丸。
這玩意兒吃多了,會死人的。
梁文笑了。
他把藥丸扔進嘴裡,連水都沒喝,直接生嚼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像是岩漿一樣灼熱的暖流,順著食道衝進胃裡,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和劇痛,在藥效的作用下被強行屏蔽了。
力量。
那種屬於「暗裔君王」的力量,哪怕是透支生命換來的虛假力量,重新回到了這具殘破的軀殼裡。
梁文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一把扯掉了手上的繃帶,露出了那雙布滿傷痕的手。
他彎下腰,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別怕,婷婷。」
「爸爸變個身。」
梁文直起腰,轉身面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
這一次,他沒有擺那個羞恥的POSE。
他只是從腰後摸出了一把特製的摺疊刀。
刀鋒彈出,寒光凜冽。
「來吧,雜碎們。」
梁文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來自深淵的寒意。
「歡迎來到......暗裔君王的領域。」
門板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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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月底爆更萬字,別再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