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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市西郊,青松療養院。
這地方與其說是療養院,不如說是個富人用來寄存「麻煩」的高級倉庫。
四周全是三米高的電網圍牆,攝像頭比樹葉還多。
這裡住的大多是老年痴呆的財閥掌門人,或者是植物人狀態的權貴子弟。安靜,昂貴,且充滿了絕望的味道。
一道黑影笨拙地翻過了圍牆。
梁文落地的時候沒站穩,踉蹌了兩步,差點一頭栽進花壇里。
他捂著胸口,那種像是被鈍刀子割肉一樣的劇痛讓他齜牙咧嘴。
回檔的代價不是睡一覺就能補回來的,現在的他,虛得連翻個牆都像是在跑馬拉松。
「嘖,身體機能下降得厲害啊。」
梁文靠在牆邊喘勻了氣,理了理身上那件有些皺巴巴的風衣。他熟練地避開了幾個巡邏保安的視線,像只回巢的老貓,輕車熟路地摸到了住院部後面的排水管。
三樓,特護區。
對於曾經的王牌特工來說,這種安保形同虛設。哪怕現在身體垮了大半,肌肉記憶還在。
兩分鐘後,他出現在了306號病房的陽台上。
窗戶沒鎖。他早就打點過負責這間房的護工,每個周五的下午,窗戶都要留條縫。
梁文推開窗,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偷,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房間裡恆溫二十四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昂貴的維生營養液的甜腥氣。窗簾拉了一半,昏黃的陽光灑在地板上,把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病床上躺著個小姑娘。
大概十一二歲的模樣,瘦得脫了相。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線還在頑強地起伏,她看起來就像個做工精緻但沒有靈魂的蠟像。
身上插滿了管子,鼻飼管、輸液管、導尿管......這些塑料製品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她死死困在名為「活著」的繭里。
梁婷。
梁文的女兒。
三年前那場車禍,帶走了他的妻子,也把活蹦亂跳的女兒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那時候梁文在幹嘛?
他在地球的另一端執行所謂的「絕密任務」,為了聯邦的利益跟一群瘋子玩命。
等他趕回來的時候,只看到了兩張通知書。一張是妻子的火化證明,一張是女兒的病危通知。
梁文站在床邊,沒有馬上坐下。
他轉過身,對著那面半身鏡整理了一下衣領。他把凌亂的頭髮往後抹,讓那張臉完全露出來。然後,他戴上了那雙標誌性的露指手套,把每一個褶皺都拉平。
吸氣。
挺胸。
那個剛才翻牆都費勁的頹廢男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不可一世、囂張跋扈的「暗裔君王」。
「吾之公主啊!」
梁文突然擺出了一個極其羞恥的姿勢——右手遮住左眼,身體後仰,五指張開指向天花板,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歌劇院裡的男低音。
「封印已解,地獄的業火重燃!汝忠誠的騎士,斬下了魔王的頭顱,跨越了無盡的時間之河,於今日歸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
沒有掌聲。
沒有歡呼。
沒有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跳起來,抱著他的大腿喊「爸爸真帥」。
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冷漠得像個沒有感情的判官。
梁文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足足一分鐘。
直到胳膊開始發酸,直到胸口的疼痛再次襲來。
他慢慢放下了手。
那個「暗裔君王」的氣場,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他又變回了那個眼神疲憊的男人。
「這一招『深淵降臨』,我練了好久。」
梁文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了女兒那隻冰涼得有些僵硬的小手。
太瘦了。
手腕細得像根枯樹枝,稍微用點力就會折斷。
梁文的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裡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漫畫書——《暗裔君主》。
那是女兒出事還是個瘋狂的小書迷。她總是揮舞著塑料劍,跟他說:「爸爸,你也像暗裔君主一樣,是那種在黑暗裡保護大家的英雄嗎?」
那時的梁文只覺得幼稚。
他總是說忙,說沒空,說下次一定陪她玩。他不了解女兒的喜好,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一個總是獨來獨往、被所有人誤解的陰暗角色。
直到後來,他在ICU外面的長椅上翻開了這本漫畫。
書里的主角,那個被世人唾棄、只能在陰影中行走的君主,在結局時面對千夫所指,只說了一句話:「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等我,我就不會倒下。」
那一刻,梁文哭得像條野狗。
從那天起,聯邦少了一個冷血特工,多了一個患有嚴重中二病的「深淵行者」。
既然你想看英雄。
那爸爸就演給你看。
哪怕全世界都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只要你醒來的時候能看一眼......只要一眼。
「婷婷,爸爸今天沒遲到吧?」
梁文把臉貼在女兒冰涼的手背上,胡茬扎在那蒼白的皮膚上。他聲音很輕,怕吵醒她,又怕吵不醒她。
「這幾天外面有點亂。有個叫歐陽楓的叔叔......嗯,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很厲害但也挺討厭的叔叔,他發了瘋,想把大家都變成骨頭架子。」
「爸爸去阻止他了。」
梁文自顧自地說著,也不管女兒能不能聽見。
「爸爸用了那個能力。兩次。把時間倒回去了。雖然魏老頭說我這身體快報廢了,但我把大家都救回來了。幾百萬人呢,比漫畫裡的另一個君主救的人還多。」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顫,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魏公想讓我退役。但我沒答應。」
「我要是退了,誰來當這個英雄啊?江遠那小子雖然厲害,但他心太軟,還得練。」
梁文抬起頭,眼眶通紅。他看著女兒緊閉的雙眼,那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
「其實爸爸不想當英雄。」
「爸爸只想當你那個......會修水管、會做紅燒肉、周末能帶你去遊樂園排隊的普通爸爸。」
但他不能。
這世界爛透了。詭異像野草一樣瘋長,如果你不變成怪物去對抗它們,普通人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為了讓這間病房裡的儀器能一直通電,為了讓這座城市不被怪物吞噬,為了讓女兒有一天醒來時看到的不是地獄......
他必須得是「暗裔君王」。
梁文吸了吸鼻子,把那種酸澀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放在床頭柜上。
那是一個限量版的手辦。
暗裔君主。
黑色的風衣,漆黑的長刀,眼神孤傲且悲傷。跟他現在的打扮一模一樣。
梁文站起身,彎下腰,在女兒冰涼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睡吧,公主殿下。」
「只要爸爸還有一口氣在,這天就塌不下來。我會守著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一直守到你睜開眼的那一天。」
他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重新給女兒掖好被角。
動作溫柔得不像是個拿刀的手。
做完這一切,梁文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陽台。當他的手搭上窗框的那一刻,那種頹廢和悲傷瞬間消失。
背脊挺直。
眼神銳利。
他又變成了那個不可戰勝的「深淵行者」。
就在梁文準備翻身躍下陽台的時候,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不對勁。
剛才還是昏黃的夕陽,此刻突然變了顏色。
不是那種正常的晚霞紅。
而是一種粘稠的、猩紅的、像是剛剛從動脈里噴出來的鮮血一樣的顏色。
原本安靜的療養院草坪上,那些散步的老人突然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抬起頭,動作整齊劃一得令人毛骨悚然。
天邊。
那輪落日像是融化了一樣,正在往下滴落著某種紅色的液體。
梁文眯起眼睛,左眼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那是規則被扭曲、現實被入侵的前兆。
「喂喂餵......開什麼玩笑。」
梁文看著那片迅速蔓延的血色天空,嘴角扯出一個無奈又瘋狂的笑容。
「剛救完場,連口熱乎飯都不讓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