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有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的兩人,僵著脖子回頭。
頸椎骨在過度緊繃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聲。
一道纖細的影子不知何時立在了他們身後三步遠的位置。
沒有任何落地聲。
空氣里全是滴答滴答的水漬滴落動靜。
水汽極寒,比西伯利亞的永久凍土還要侵入骨髓。
凌馨語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生前最常穿的那件白色T恤。
衣服被暗褐色的污跡全部浸透,辨不出本來的質地。
原本清秀的五官徹底走形。
皮肉呈現出被死水長期浸泡後的慘白與浮腫。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眼睛。
眼眶裡沒有眼白。
只有兩個深淵般的黑洞。
暗紅髮黑的粘稠血淚正順著黑洞往外湧出。
順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隨著她的現身,周遭的壓迫感攀升到了一個恐怖的層級。
骨鐮男肩膀上那把長滿倒刺的鐮刀,原本還在貪婪地分泌著黑色粘液,準備大快朵頤。
就在凌馨語空洞目光投來的剎那。
這把囂張的兇器直接萎縮。
鐮刃違背基本常識,往骨鐮男的血肉斷口裡瘋狂倒縮。
它想把自己藏起來。
哪怕硬生生鑽回宿主的五臟六腑也在所不惜。
「啊——滾出去!」
骨鐮男發出一連串破音的慘叫。
這不是受了外來的皮肉傷。
而是他體內借用的力量在極度恐懼中暴走反噬。
與他共生的詭異為了躲避高位階的威壓,正在他體內亂竄,破壞他的肩部神經和血管叢。
半臉男的情況更加悽慘。
他皮膚下那些翻滾跳躍的粗壯血管,全都在一息之間停止工作。
原本準備通過喉嚨噴射出去的強酸毒液,直接在食管里倒流。
極強腐蝕性的液體倒灌進胃袋。
燒得他腹腔和喉嚨冒出滾滾白煙。
他只能痛苦地彎下腰乾嘔,張開嘴發出「咯咯」的破風箱響動,連一句完整的求救都喊不出。
食物鏈克制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若是一開始凌馨語就出現,他們還能有所餘力,強行催動體內詭異、頂著對方的位階壓製作戰。
可現在他們已經強行催動過詭異,承受反噬代價,光是控制詭異的本能都已經精疲力竭,無法再與之對抗。
「這這這,這不是沒長成的半成品!」
骨鐮男拖著報廢的右臂瘋狂往後倒退,雙腿軟得直打擺子。
地上的尖銳碎玻璃扎進鞋底他也顧不上。
他在殘酷的環境裡摸爬滾打這麼久,對這些邪祟的特性摸得門清。
人類一般只能通過殘忍的縫合或寄生去借用部分器官。
借用一點點皮毛力量,還要每天提心弔膽地抗拒精神侵蝕。
可眼前這個穿白衣服的女鬼。
四肢健全,實體降臨,毫無拘束。
最要命的是,她剛才轉移視線的時候,骨鐮男讀出了明確的焦點轉換。
她會看人。
她有判斷力。
這東西有完整的自我意識!
「她是徹底復甦的完全體厲鬼!」
半臉男捂著冒煙的潰爛脖子,僅剩的那隻眼睛裡全是對這個荒誕事實的崩潰。
那個少年竟然敢與這種程度的詭異融合?
這等同於抱著核反應堆睡覺!
「完全復甦的東西怎麼會去保護一個活人!」
眼前這個被他們當成提款機的短髮少年。
根本不是什麼借用殘肢斷臂力量的倒霉蛋。
這他媽是個直接把頂配厲鬼養在身邊的活閻王!
惹錯人了。
大錯特錯。
如今大多數詭異會遵循某種機械的殺人規則。
只有滿足了觸發條件,它們才會動手。
只要你摸清規則,再強的鬼也能避開。
但這套保命的鐵律在眼前這個女鬼身上完全失效了。
她動手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遵循先踩線再殺人的套路。
她完全是被純粹的情緒驅動。
因為那個少年受傷了,所以她要殺人,就這麼簡單粗暴。
骨鐮男看著四周不斷逼近的極寒領域,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栽到地獄十八層去了。
他知道,對方恐怕是傳說中的——具有自我意識的特殊詭異。
林凡靠著牆根站穩,咳嗽了兩下,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左胸的刀口和肩膀的貫穿傷確實嚴重。
滾熱的血流得把T恤都死死黏在了皮膚上。
他臉色發白,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看向凌馨語的方向,右眼裡那抹瘋狂且充斥著殺意的幽藍色光暈,竟奇蹟般地柔和下來。
只在看著她的時候,他才會露出從前的溫柔。
凌馨語沒有分出半點注意力給那兩個被嚇破膽的跳樑小丑。
她那雙流著血淚的黑洞眼眸,死死鎖定在林凡身上。
滴答。
滴答。
血淚流淌的速度陡然成倍增加。
暗紅色的液體在腳下匯聚成灘。
當看清林凡鎖骨處被劈開的裂口。
看到他胸前大片染紅的布料時。
周遭的極寒氣場迎來了徹底的失控爆發。
那是遠超之前所有的陰森與殘暴。
她生前是個普通的女孩,在學校里連只流浪貓生病都要抹眼淚。
死後卻把所有的執念、怨毒與綿延的愛意,都熬煉成了這幅旁人見之膽寒的恐怖模樣。
只為了做這個少年的刀和盾。
誰敢讓他流一滴血,她就要拿百倍千倍的命骨填回來。
沒有嘶吼。
沒有咒罵。
她用另一種更極端、更霸道的方式下達了行刑指令。
整座被毀掉的珠寶店廢墟開始不受控制地高頻震顫。
牆體皸裂脫落。
大片地磚崩碎掀起。
殘破的天花板通風管道被一股無形巨力絞成麻花。
數以十萬計的潮濕長發從所有的縫隙中瘋狂噴涌而出。
這不是普通的範圍攻擊。
這是純黑色的汪洋海嘯。
粘稠、極度冰冷、且帶著超越刀劍的鋒利。
髮絲在空氣中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穿梭交織。
外圍大門被一堵黑色的蠕動發牆徹底封死。
僅剩的窗戶碎裂,縫隙被髮絲嚴實填滿。
四面八方的所有活路,在短短兩秒鐘內被這些堅韌如鋼的黑髮砌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
外界光線被完全剝奪。
這片方寸空間被硬生生從現實世界裡裁剪下來,成了獨屬於這頭怨毒厲鬼的無解刑房。
骨鐮男連滾帶爬想轉身翻牆,右腿剛踩上碎磚,就被地底下毫無徵兆鑽出的十幾縷粗壯頭髮當場洞穿腳背。
「呃啊!」
血水順著髮絲被貪婪地吸食殆盡。
他一路退到牆角。
眼睜睜看著自己噴在地上的強酸毒液被那些髮絲輕描淡寫地捲走碾碎。
毫無生機的絕望成了這裡唯一的空氣。
林凡單手撐著膝蓋,借著髮絲的攙扶緩緩站直身子。
「你們兩個,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