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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商業街的殘垣斷壁之間,地面在密集的爪擊下震顫不停。
張偉的怪物大軍從四面八方湧來,變異體的嘶吼匯成一片刺耳的浪潮,幾十個被支配的人形奴隸踩著碎石瓦礫,眼白翻起,嘴角掛著涎水,整齊劃一地收緊包圍圈。
那頭變異巨犬蹲伏在廢墟邊緣最高的混凝土檯面上,骨甲覆蓋的頭顱低垂,鼻腔噴出兩團白氣。
張偉就騎在巨犬背上。
他那一頭被神賜之物反噬成慘白色的頭髮在腥風裡飄蕩,配上通紅的眼球和嘴角咧到極限的笑容,活脫脫一個從墳堆里爬出來的瘋批。
他的目光落在包圍圈正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短髮,身形清瘦。
左肩和胸口的布料裂開,露出下面已經癒合了的傷疤——那是半個小時前被兩個野生御詭者捅出來的。
林凡。
他就那麼站在廢墟中間,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上套著一枚古銅色的戒指,表面的紋路在紅月光下若隱若現。
從他的領口處,幾縷漆黑的髮絲正慢悠悠地爬出來,順著脖頸蜿蜒到肩頭,輕輕纏了一圈,像某種活物在撒嬌。
張偉看到這一幕,心中因為有些過於膨脹,沒有太大警覺。
他滿腦子都是手機雷達上那個孤零零的紅點——又一枚神賜之物,就掛在這個瘦弱少年的手指上。
送上門的獵物。
「喲,這是什麼?」
張偉從巨犬背上探出半截身子,腦袋歪向一邊,用那種看動物園小白兔的語氣打量著林凡。
「高中生?小兄弟,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林凡沒有抬頭。
黑髮從他領口又冒出了幾縷,無聲無息地纏上了他的手腕。
張偉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笑容更深了。
「行,裝深沉是吧。」
他直起腰,慘白的頭髮往後一甩。右手高舉那枚支配之印章,暗紅色的光芒把他整個人照得陰陽錯位。
「知道你手上那東西值多少嗎?」
張偉的語速變快了,帶著一股克制不住的興奮。
「十四件神賜之物,我已經拿了兩件。再加上你這件,三件。三件!你懂什麼概念嗎?」
「這世界上,誰手裡的牌最多,誰就是莊家。」
「我可能已經是最接近神的人了。」
「而你,你不配當莊家,小兄弟。」
他居高臨下,用食指點了點林凡的方向。
「所以——把你的東西交出來。交出來的話,我可以賞你一個痛快的死法。」
停頓了一下。
張偉又補了句:
「嗯......不對,我為什麼要給你痛快?」
他抬起下巴,鼻孔朝天,哈哈大笑:
「殺了他。撕碎了!我要讓他在最絕望的痛苦中死去!」
巨犬暴起。
上百公斤的畸變肌肉如同壓縮彈簧彈射出去,利爪在碎石上刨出四道白痕,領著六隻大小不一的變異體率先衝鋒。
其後,幾十個奴隸方陣齊步向前壓進。
空氣被擾得翻滾,塵土和碎屑揚起一面灰色的幕牆。
包圍圈在急速收縮。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林凡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
動作很慢,像是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過來。
左眼清澈。
右眼幽藍。
異色瞳在滿天紅光之下格外打眼,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連基本的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瞳孔放大都沒有。
那是一種仿佛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漠。
看螞蟻打架的那種冷漠。
他抬起右手,指腹輕輕拂過纏在手臂上的黑髮。
那些髮絲感受到主人的觸碰,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林凡摩挲著那些冰涼的髮絲,嘴唇微動。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纏在他身上的「她」才能聽見。
「馨語。」
「拜託你了。」
對面,打頭的變異體已經近到三米以內。
那隻被張偉奴役的畸變犬張開血盆大口,犬齒外翻,每一顆都有成年男人的拇指粗,口腔深處的喉管發出雷鳴般的低吼。
它撲了上來。
猩紅色的利爪撕開空氣,帶著足以開膛破肚的慣性,直奔林凡的面門。
一米。
半米。
爪尖離他鼻子不到二十厘米。
林凡擰了一下食指上的銅戒。
沒有咒語,沒有蓄力,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
就是擰了一下。
紅光炸起。
不是那種漸進式的光——是一瞬間從戒指表面迸射出來的光柱,從地面向天際貫穿,把整條廢棄商業街照得雪亮。
然後,腳下的地面開始叫。
不是比喻。
混凝土板塊發出了人耳能聽到的、尖銳刺耳的哀嚎,那是固體物質的分子結構在極短時間內被強行打破時產生的頻率震盪。
以林凡為圓心,半徑三百米。
所有的廢墟——塌掉的樓板、斷裂的鋼筋、碎成粉末的磚石——在零點三秒內開始液化。
對。
液化。
堅硬的混凝土像被丟進了微波爐的黃油,表層先是冒出細密的氣泡,緊接著整塊整塊地塌陷、融化,變成一種黏稠的深色流質。
鋼筋在高溫中彎曲、軟化,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悲鳴,最終也沉入那片不斷擴大的液態泥潭。
而當這些液化的廢墟混合在一起之後,溫度急轉直下。
是驟降。
熱輻射在一秒之內反轉成刺骨的陰寒,那種寒意不是物理層面的低溫,而是從靈魂縫隙里往外鑽的鬼氣。
整片液化的廢墟,在眨眼之間,凝結成了一汪幽深的黑色水泊。
水面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線。
看不見底。
從水面上升騰起細密的白色寒氣,觸碰到空氣中的塵埃就結成米粒大小的冰晶,簌簌地往下掉。
變異巨犬的爪子踩空了。
它的猩紅利爪划過林凡鼻尖的同時,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一噸多重的畸變肌肉,連同它那身刀槍不入的骨甲,「噗通」一聲栽進了黑水之中。
水花沒有濺起來。
黑色的水面只是輕微地盪了一下,然後就把那頭巨獸完整地吞了下去。
就像石頭丟進了瀝青。
緊隨其後的六隻變異體根本來不及剎車。
第一隻前爪剛碰到水面,整條腿就像被拽住了腳踝,「啵」地一聲沒入水中。它掙扎著想往回爬,身體卻越陷越深,黑水順著它的皮毛向上攀爬,裹住腰腹,裹住脊背,最終沒過頭頂。
全程不到四秒。
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撲通,撲通,撲通。
跟下餃子似的。
那些被支配的奴隸方陣更慘。
他們的腳步是被印章規則鎖死的機械行軍,前排的人踩空栽下去,後排的人根本停不住,直接踩著前排的腦袋往水裡疊。
三十多號人在十秒之內全部落水。
黑色水面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氣泡。
有些奴隸在水中短暫恢復了一瞬間的自主意識——溺水的窒息感擊穿了印章的精神封鎖,他們的嘴終於能張開了,發出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慘叫。
但很快,那些聲音就被水面下傳來的另一種動靜蓋過去了。
咕嘟。
咕嘟咕嘟。
水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張偉從巨犬背上摔了下來。
他的巨犬沒了,他腳下的混凝土台面也液化了,他是靠著在最後零點幾秒死命抓住了一根還沒完全融化的鋼筋才沒掉進去的。
鋼筋很燙,又很冷。
兩種極端的溫度同時灼燒著他的掌心,皮肉滋滋作響,焦糊味衝進鼻腔。
他顧不上喊疼,整個人掛在半空中,拼命往上攀。
等他終於翻上一塊還殘存的樓板邊緣,趴在上面大口喘氣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瞳孔猛縮。
下面那片黑色水泊里,他引以為豪的怪物大軍,一個都看不見了。
變異體,奴隸,全部消失。
水面恢復了平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的......我的兵......」
張偉的嘴唇在發抖,慘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被冷汗浸透了。
他扭過頭。
林凡就站在離他大概二十米遠的地方。
站在水面上。
對,站在水面上。
少年的鞋底剛好貼著那層漆黑的水面,不沉,不濕,像踩在實地上一樣穩當。
從他領口湧出的黑色長髮已經鋪展開來,一半垂在身後拖在水面上,一半纏繞著他的雙臂和腰際,在寒氣中輕輕飄蕩。
他的右眼,那團幽藍色的火焰,比之前亮了十倍都不止。
藍光映在黑水上,泛出冰冷的粼粼波紋。
林凡看著掛在樓板邊緣、狼狽到極點的張偉。
那個眼神里沒有怒意,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讓人從尾椎骨涼到天靈蓋的東西。
——無聊。
他覺得無聊。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林凡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回憶一件不重要的事。
「哦,對了。」
「你說我不配當莊家。」
張偉的手指扣著樓板邊緣,指甲往外翻,十根手指全在流血。他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想說話,又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黑水。
水面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遊動。
那些被吞沒的變異體和奴隸,正在被水底的某種存在一點一點地分解。偶爾會有一條斷掉的手臂或者半個頭顱浮上來,又被黑水拽下去。
那不是水。
是馨語的領域。
銅戒可以將環境改變,而馨語又能在水中讓人溺亡。
銅戒負責改變環境,馨語負責利用環境。
這枚神賜之物,讓馨語的能力得以最大化。
強大了不止十倍。
可以說,他林凡所到之處,均是凌馨語的殺人規則作用區域。
林凡停在這裡,等在這裡。
就是為了等那支大軍全部踏進來。
張偉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不是獵人。
他從走進這條商業街的第一步起,就已經是獵物了。
纏在少年身上的黑髮忽然收緊了一下,然後從髮絲末端,無聲無息地伸出一隻慘白的、纖細的女人手掌。
那隻手輕輕搭在林凡的肩膀上。
像女朋友從背後環住男友的日常動作。
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林凡拍了拍那隻手背,繼續往前走。
身後,黑色水泊的溫度再降三度。
水面下傳來的氣泡聲越來越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