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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車庫。
空氣里全是汽油蒸發後的辛辣味,混著變異體身上特有的腐臭。
頭頂的應急燈早就碎了大半,僅剩幾盞還在頑強地閃爍,把這片黑暗切割成一塊塊不規則的慘白光斑。
張偉騎在變異巨犬背上。
巨犬的脊椎因為過度膨脹而刺破了皮肉,裸露在外的骨刺沾滿了凝固的黑血。它每走一步,爪子踩碎地磚的聲響都會在空曠的車庫裡來回彈跳。
張偉兩條腿夾著巨犬腰側的肉褶,右手高高舉著那枚刻滿紋路的「支配之印章」。
印章散發著暗沉的紅光,照得他整張臉陰陽分明。
他身後,黑壓壓地跟著幾十號人。
說是人,其實不太準確。
那些被印章支配的倖存者早就沒了自主意識。他們的眼白翻得只剩一條縫,嘴角掛著來不及擦掉的涎水,腳步機械而整齊,踩在地面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
活人方陣的外圍,還游弋著七八隻被馴服的變異體。
有的像是剝了皮的巨型蜥蜴,有的身上長滿了人類的指頭,密密麻麻地蠕動著。它們被印章的規則死死拴住,圍著張偉的隊伍繞圈巡邏,發出低沉的喉音。
這支畸形的軍隊,正在把一個人往死角里逼。
車庫最深處,一輛被掀翻的商務車旁邊。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跪在血泊里。
他的左臂從肘關節以下整個缺失,斷口處的骨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面,血已經流幹了,只剩下暗紅色的肉渣掛在碎布條上。胸前的衣服被撕成了條狀,露出肋骨間幾個深可見骨的抓痕。
他是神賜之物持有者。
十分鐘前,他還試圖用手裡那件能短暫加速的道具逃出生天。
但張偉用三十個活人堵住了所有出口。
男人的膝蓋泡在自己的血里,抬起殘缺的右手,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求......求你......」
「我把東西給你,你放了我......」
「我還有老婆孩子......」
張偉歪著腦袋,拿下巴點了點那隻獨臂。
「你知道嗎,剛才你跑的時候。」
他從巨犬背上探出半個身子,語氣輕飄飄的。
「我數了一下,你從那個拐角跑到這兒,一共經過了十七輛車。」
「我在第三輛車後面藏了兩個人。」
「第九輛車底下趴著一隻變異體。」
「第十五輛車旁邊還有三個。」
「你全沒發現。」
張偉豎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說明什麼?」
「說明你根本不配拿這東西。」
「太懦弱了,哪怕得到力量,也還是改不了那份劣根性。」
「我不是殘忍,而是在幫助自然進行自然選擇。」
男人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擠出了含混的氣泡音。
張偉失去了耐心。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朝前一揮。
巨犬身後那群面目模糊的奴隸方陣里,走出四個體型最壯的。他們的手裡攥著從車庫裡撿來的各種鐵器,撬棍、千斤頂的搖杆、拆下來的車門鉸鏈。
四個人圍上去。
沒有遲疑。
第一下砸在男人的後背上,脊椎傳出一聲脆響,他整個人趴倒在地,嘴裡噴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沫。
第二下砸在他的右手腕上。
那隻還在求饒的手,連同裡面攥著的神賜之物,一起被砸進了地磚的裂縫裡。
張偉坐在巨犬背上,雙腿晃蕩著。
他閉上眼睛,歪著頭,把耳朵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骨頭碎裂的悶響。
肌肉被鈍器反覆捶打後發出的「噗嘰」聲。
那個男人起初還在慘叫,聲音尖銳得讓車庫裡的變異體都煩躁地甩頭。後來叫聲變小了,變成了嗚咽,再後來,只剩下鐵器砸在潮濕肉麵上的悶響。
張偉的表情很享受。
不是那種殺人狂的癲笑,而是一種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他在品味。
像美食家品味一道精心烹調的料理那樣,仔細地分辨著每一種聲音的層次和質感。
這個三個月前還在公司茶水間被同事呼來喝去的小職員,已經徹底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種生物。
鐵器落下的頻率漸漸稀疏。
張偉睜開眼。
地上那堆東西已經看不出人形了。碎骨和爛肉混在一起,被血泊泡成了深褐色的糊狀物。四個奴隸木然地站在旁邊,手裡的工具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液體。
一顆拇指大小的紅色晶體從那堆碎肉里慢悠悠地飄了起來。
它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妖艷的紅光,把周圍幾米的空間都染成了地獄般的色調。
神賜之物。
張偉的瞳孔驟縮。
滾燙。
晶體的溫度高得離譜,掌心的皮膚在接觸的瞬間就冒出了白煙,焦糊味瀰漫開來。
張偉不在乎。
他把拳頭收回胸口,五指死死箍緊,指縫間滲出的紅光越來越亮。
紅色晶體炸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順著他的掌紋鑽入皮膚下面。那些光點沿著經脈和血管蔓延,從手臂一路燒到肩膀,再從肩膀竄進胸腔。
張偉發出一聲走了調的嚎叫。
不是痛。
是爽。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透的力量感,比他第一次馴服巨犬時還要痛快。
規則之力在他體內翻湧奔騰,沖刷著每一根神經末梢,沖刷著每一個細胞。
但他剛剛使用力量的代價也跟著來了。
他的頭髮。
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從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
黑色褪成灰色,灰色褪成銀白,最後變成了一種沒有任何光澤的慘白。
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四十歲。
印章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張偉低頭看著自己白得瘮人的髮絲垂在眼前,愣了半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代價?」
他把慘白的頭髮往後一捋,動作張揚得要命。
「這點破頭髮算什麼代價?」
「以前為了在劉強那條狗面前伏低做小,老子每天照鏡子都覺得自己噁心。」
「現在?」
他攤開雙手,感受著掌心裡幾乎要溢出來的磅礴力量。
印章的規則之力疊加了第二枚神賜之物的能量,在他體內構成了某種恐怖的共振。
空氣中開始出現輕微的嗡鳴,腳下的地磚龜裂出細密的紋路,周圍的奴隸和變異體齊齊後退了兩步。
張偉仰起頭。
車庫的天花板上,鋼筋混凝土的縫隙里正往下滲著髒水。
他盯著那些水漬,瞳孔里倒映著神賜之物的紅光。
「神。」
這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痴迷。
「我就是神。」
「劉強算什麼?王大勇算什麼?那些踩在我頭上的王八蛋又算什麼?」
「螻蟻。」
「全是螻蟻。」
他低下頭,慘白的長髮披散在臉側,配上那雙被紅光燒得通紅的眼球,活脫脫一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
他掏出手機。
屏幕碎了一半,但血月遊戲的雷達界面還在運行。十四個紅點裡,已經有一個被他親手抹掉了。
剩下的紅點還在地圖上緩慢移動。
張偉的目光掃過去,鎖定了一個孤零零停在廢棄工廠方向的光點。
不動。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
孤立無援。
張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掃過唇角時,他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又一隻小老鼠。」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翻身騎上巨犬。
一隻手拍了拍巨犬腦袋上那塊凸起的骨甲,像騎士馭馬那樣輕車熟路。
「出發。」
他的聲音在車庫裡迴蕩。
身後,幾十個奴隸同時邁開腳步。變異體發出亢奮的嘶吼,利爪在地面上刨出成串的火星。
這支由活人和怪物混編而成的軍隊,浩浩蕩蕩地湧向車庫出口。
巨犬衝上坡道的那一刻,外面的血色月光兜頭潑下來,把張偉那一頭慘白的頭髮照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巨犬背上,張開雙臂,迎著腥臭的夜風,朝遠方那個紅點的方向露出了滿嘴牙齒。
「等我來收割你。」
「只要把所有的都收集起來。」
「就夠許願了。」
巨犬的爪子踏碎了路面上一具乾癟的屍體,帶著它的主人和奴群,消失在了血紅色的街道盡頭。
身後的車庫裡,只剩下那灘已經分辨不出五官的碎肉,還在餘溫中冒著最後一縷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