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地下商場。
這裡的入口已經不能叫入口了。
準確來說,那個曾經用來掛「B1層 美食廣場」指引牌的鋼架通道,現在更像是某種巨型生物的食道。
猩紅色的肉壁從地面開始蔓延,裹住了自動扶梯的扶手、捲簾門的軌道、甚至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
所有的人造物都被一層濕漉漉的、帶有毛細血管紋路的組織膜包裹著,表面不規則地起伏收縮,每隔幾秒就蠕動一下,發出黏膩的水聲。
空氣是熱的。
不是夏天那種乾燥的熱,是蒸籠里的那種——潮、悶、腥,每吸一口都能感覺到肺葉被什麼油膩的東西糊住。
林凡踩著滿地的粘液,一級一級走下已經面目全非的扶梯。
球鞋底每踩一步,肉壁就會像被踩到尾巴的蛇一樣劇烈痙攣,然後從腳印處分泌出更多暗紅色的液體。
他沒在意。
右眼的幽藍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前方三米左右的視野。夠了。雷達上的紅點就在正下方,距離不到五十米。
商場B1層。
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的B1層。
當林凡走完最後一級台階,抬頭的瞬間,他的腳步停了大概零點五秒。
不是被嚇住了。是需要花半秒鐘來處理眼前這個畫面。
整個B1層的空間結構還在——柱子、地磚接縫的輪廓、遠處「周黑鴨」招牌的殘骸,這些東西隱約可辨。
但所有表面都被活體組織覆蓋了,天花板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掛滿臍帶狀管道的穹頂,地面隆起無數鼓包,鼓包里蜷縮著......
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他們被半透明的肉膜包裹,姿勢各異,有的蜷縮成胎兒狀,有的四肢張開被肉壁固定,臉上的五官還在,還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身體已經和周圍的組織融為一體。胸腔在起伏,有的嘴巴張著,喉嚨里擠出細如蚊蚋的氣音。
活的。
全都活的。
被當成零件焊死在這座血肉建築里,為它供能,為它生長。
「呵——」
笑聲從穹頂正中央傳下來。
一個光頭男人盤腿懸浮在半空,身下是一朵由腸道和筋膜編織成的肉蓮。他赤著上身,胸口嵌著一顆綠豆大小的白色晶體,晶體周圍的皮膚像蠟燭一樣融化又凝固,形成一圈噁心的疤痕花紋。
他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林凡。
「又來一個送菜的?」
光頭男的聲音很愉悅,帶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興奮感,跟小孩子拆到新玩具差不多。
「你知道這東西最妙的地方在哪嗎?」
他拍了拍身下的肉蓮,整個穹頂跟著顫了一下。
「活人比死人好用。死了就是一坨蛋白質,活著才有情緒,有恐懼,有痛苦,這些才是最頂級的燃料。你看他們——」
光頭男伸手一指牆壁上那些半融合的軀體,語氣里滿是藝術家般的自豪。
「三十七個。男女老少都有。我花了兩天時間才把他們一個個嵌進去的,這活兒比裝修還累。但是......享受啊!無比的享受!」
林凡沒搭話。
他就站在扶梯底部,雙手插在褲兜里,姿勢鬆散得跟逛超市似的。
右眼的藍焰沒有擴大,沒有收縮,唯有平靜。
光頭男的笑容收了一點。
他見過不怕死的,但沒見過這種——不是不怕,是壓根沒把你當回事。
「小子,你聾了?」
「沒。」林凡終於開口了,嗓音有點啞,像好久沒喝水。
「在數。」
「數什麼?」
「三十七。」林凡的視線從牆壁上那些蠕動的人體輪廓上掃過,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你剛才說三十七個。」
「所以?」
「沒什麼。」
林凡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鞋面上沾了血水,左腳那隻的鞋帶鬆了。他沒去系。
「就是確認一下,待會兒該切你幾次。」
光頭男的瞳孔縮了縮。
下一秒,他暴起發難。
穹頂、牆壁、地面,所有肉壁同時炸開,粗壯的血肉觸手從四面八方湧出,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粗,表面覆蓋著倒刺狀的骨質突起,夾帶著破空的腥風,朝林凡的位置鋪天蓋地地絞殺過來。
十二根。
從十二個方向同時發動。
速度快到了普通人連眨眼都來不及的程度。
林凡站在原地。
沒動。
手還插在褲兜里。
觸手打到他身前兩米的時候,地面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碎裂。是地磚、肉壁、一切固態的東西都在液化,變成一種極度陰寒的、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水。
黑水從林凡腳下向外擴散,速度比觸手更快。
銅戒在他右手食指上嗡鳴著旋轉了半圈,將整個B1層的「地面」這一概念徹底改寫。
觸手扎進黑水的瞬間,表面結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霜。
霜層在半秒內變厚、龜裂、再凍實。
十二根觸手齊齊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但沒斷。
光頭男獰笑了一聲:「就這?老子的東西能再生——」
話沒說完。
黑水的正中央,水面鼓起一個弧形。
什麼東西正從下面浮上來。
先是頭髮。
濕漉漉的、不反光的、鋪天蓋地的黑色長髮,從水面下無聲無息地湧出,像海底的水草被洋流推著擴散。髮絲蔓延的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就覆蓋了大半個水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然後是臉。
一張慘白的、沒有血色的少女面孔從水中緩緩升起。五官精緻,眼窩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
凌馨語。
林凡把那枚神賜之物——紅色晶體的全部能量進去。同時,銅戒的環境改寫之力也被他毫無保留地推過去。
兩股力量疊加。
馨語的形態開始變化。
她的黑色長髮不再是柔軟的絲線狀——每一根髮絲都變得筆直、堅硬、邊緣鋒利到可以折射光線。數量在暴漲,從數千根到數萬根,從數萬根到無法計量,它們像被充了磁的鐵砂一樣在空中炸開,填滿了整個B1層的上半部空間。
而她那兩個空洞的眼窩裡,有東西湧出來了。
不是血淚。
是液體,漆黑的、濃稠的、溫度低到接觸空氣就會凝結成冰晶的液體,從兩個黑洞中噴涌而出,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進黑水裡。
每一滴落下,水面就往外凍出一圈黑冰。
溫度在跳水。
空氣中的水蒸氣瞬間凝華,變成細密的冰針懸浮在半空。肉壁表面的毛細血管先是收縮,然後爆裂,滲出的血液還沒來得及流淌就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溜子。
那些被嵌在牆壁里的倖存者周圍,黑冰繞了過去。精準地、只凍那些屬於血肉巢穴的組織,不碰活人分毫。
光頭男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瘋狂驅動胸口的白色晶體,所有觸手斷裂處的截面上,新的肉芽在瘋狂增生,試圖通過再生能力硬撐過這波攻擊。
確實在長。
速度還不慢。
但沒用。
馨語動了。
不是移動。是展開。
鋪滿半個空間的黑色髮絲同時繃直,每一根都在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頻率高速振動。紅晶灌注的能量讓它們獲得了遠超常態的速率,而銅戒改寫後的極寒環境,又讓被切割的血肉在斷裂的同時凍結,徹底鎖死再生的可能。
切割開始了。
沒有聲音。
頻率太高了,高到空氣都來不及傳導振動。
光頭男只看到眼前的畫面碎了。
觸手碎了。穹頂碎了。肉蓮碎了。他引以為傲的、花了兩天心血打造的血肉巢穴,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裡,被切成了拇指蓋大小的碎塊。
每一塊碎肉離體的瞬間就被凍實,變成暗紅色的冰渣,紛紛揚揚地從空中落下來,跟下了一場噁心到極點的冰雹。
一縷髮絲掃過光頭男。
「啊!」
光頭男從半空跌落,摔在黑冰覆蓋的地面上,整個人從腰部以下全沒了。斷面凍成了藍黑色,連血都流不出來。
他張著嘴,想尖叫,喉嚨里只擠出氣泡破裂的聲音。
嘎吱。嘎吱。
球鞋踩碎冰渣的聲音,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林凡走過來了。
他低頭看著這半截還在抽搐的身體,蹲下來,伸手在對方胸口那顆白色晶體上輕輕一扣。
晶體脫落,落入掌心。
第四件。
林凡站起身,把晶體隨手揣進衛衣口袋,像裝了顆糖。
身後,黑水緩緩消退。那些被嵌在牆壁里的倖存者隨著巢穴的瓦解一個接一個地跌落在地上,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哭,有的只是躺著發抖。活著。
三十七個,一個沒少。
馨語的進階形態也在褪去。漫天的鋼針般的黑髮重新變軟,縮短,溫順地收攏回來,最後化作一個扎著馬尾的少女輪廓。
她的手纏上林凡的小臂,臉貼著他的袖口蹭了蹭。
動作輕得跟貓似的。
林凡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髮絲冰涼,但很柔軟。
馨語無聲地笑了笑,兩個漆黑的眼窩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詭異到了極點。溫柔也到了極點。
林凡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雷達地圖上,屬於他的光標已經疊了四層。
但還剩許多個紅點在閃。
他抬腳往出口走,球鞋底碾過碎冰,嘎吱嘎吱。
右眼的幽藍火苗比進來的時候亮了不少。
不是因為興奮。
是因為那個從心血來潮到漸漸清晰的承諾,離兌現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