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光柱從江遠和蘇銘的頭頂貫穿了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
三個人站在光柱正下方,被籠在一團濃稠的紅里。
梁文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後退了三步,歪著頭看了看光柱的粗細,又掐著下巴比劃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咱們加一塊,這柱子也就......中等偏上?」
江遠若有所思。
蘇銘站在兩人身後三步的位置,自製長矛的矛頭朝下,尾端杵在腳邊的碎磚上。
他的視線沒有看光柱,而是在掃廠房四周那些破洞——東牆兩個,北牆一個,屋頂那個新炸出來的,加上正門,至少五個方向可以被突入。
「藏不住了。」蘇銘說。
語氣平得跟報天氣預報沒什麼區別。
梁文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
「那怎麼辦?拔腿跑?往哪跑?全圖紅名,在永劫無間裡這就是對所有人開了叫陣。」
「不跑。」
江遠開口了。
「遊戲改了規則,」他抬起脊髓劍,劍尖對準廠房大門的方向,「所有人都被擺上了明面,剩下的就是硬碰硬。」
梁文拍了拍自己的腰刀,嘴角往上翹了翹,那股熟悉的中二勁又冒出來了。
「硬碰硬?這三個字簡直是為暗裔君王量身定製的舞台,吾等定能凱旋而歸——」
「求求你,別立flag。」蘇銘說。
「求也要排隊。」
「......」
......
商業街廢墟。
林凡站在半塌的天橋殘骸上,頭頂那根光柱是所有人里最粗的。
四件神賜之物疊加的能量讓整根光柱呈現出一種近乎實體化的質感,柱身內部有肉眼可見的能量旋流在翻攪,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變了形。
他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右眼的幽藍焰苗在猩紅光柱的映照下反而更加刺目,兩種顏色疊在一起,把他的半邊臉染成了一種詭異到極點的紫。
影子裡,馨語的黑髮從他的領口、袖口、褲腳管里湧出來,數千根髮絲在光柱周圍無風自動,舒展、纏繞、又散開,每一根末梢都繃得筆直,朝著四面八方輻射出去,跟雷達天線陣似的。
她在幫他聽。
聽整座城市裡,有多少雙腳正在朝這邊移動。
林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碎了的巧克力,撕開錫紙包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甜的。
混著嘴裡還沒散掉的血腥味,甜得發苦。
凌馨語的髮絲在他手背上寫了幾個字:
「有三撥人在過來。」
林凡把巧克力錫紙揉成團彈了出去,紅光中銀色的小球划過一道弧線,掉進廢墟的縫隙里。
「讓他們來。」
「來一個收一個,來兩個收一雙。」
......
市中心。
陳紹停下了腳步。
他的視線越過廢墟的天際線,鎖在了東南方那根最粗的光柱上。
風衣下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像一截嵌進柏油路里的鐵樁。
三秒。
他看了整整三秒。
「那個方向,至少四件。」
身後的陰影中,許安赤腳無聲地站著,嘴唇上的黑色縫合線在紅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陳紹轉頭,又看向北邊。
廢棄工廠的方向也有一根光柱,比東南那根細不少,但同樣辨識度極高。
「先去哪邊呢?」
許安沒有反應。
他從來不對戰術發表意見,那張被縫死的嘴也不允許他發表意見。他只需要知道該打誰就夠了。
陳紹把手機收進口袋,兩隻手插迴風衣兜里。
夜風從廢墟的裂縫中穿過來,帶著燒焦的塑料味和更深處的某種腐甜氣息。
三道光柱。
三個方向。
三股足以撕碎這座城市的力量,隔著數公里的斷壁殘垣,通過規則層面的震盪互相試探。
空氣都在發顫。
就在這時——
廣播響了。
不是某一個廣播。
是全城所有還能通電的揚聲器、車載音響、商場PA系統、學校操場的大喇叭、甚至消防車頂的警笛,在同一個瞬間被接管。
先是噪音。
尖銳的電流嘯叫持續了兩秒,像指甲划過毛玻璃。
緊接著,一段旋律淌了出來。
古典樂。
弦樂鋪底,大提琴拉出低沉綿長的引子,小提琴在高音區顫抖著加入,法國號的和聲從遠處推過來——是馬勒第五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小柔板。
全世界最溫柔、最深情的旋律之一。
被塞進了這座屍橫遍野的死城裡播放。
荒誕到了極點。
優雅也到了極點。
弦樂鋪到最纏綿的段落時,音量忽然被壓低了三分。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晚——上——好——呀——」
拖長的尾音,帶著氣聲,像歌劇男高音在暖嗓。
「我親愛的、可敬的、可憐的、可悲的——選手們。」
每個形容詞之間都停頓了恰到好處的半拍,語氣里的戲謔和做作濃得能拉絲。
林凡的腳步停了。
江遠的手在脊髓劍柄上攥緊了一寸。
陳紹微微偏頭,許安嘴唇上的縫合線輕輕繃了一下。
「遊戲進行到現在,諸位的表現——怎麼說呢——」
停頓。
背景樂恰好走到一個延長音。
「及格。勉強及格。六十一分的那種及格。」
「弱的已經退場了,留下來的都是有兩把刷子的角色。但是呢——光有兩把刷子不夠。你們缺一個舞台。一個配得上你們互相撕咬的、足夠漂亮的舞台。」
「所以。」
古典樂在這個位置猛地切換,大提琴和定音鼓同時砸下來,低頻的震盪讓所有揚聲器的外殼都在嗡嗡發顫。
「最終舞台,現已開放。」
「地點——你們那座城市最高的、最丑的、最有地標意義的建築——電視塔。」
「規則很簡單。帶著所有神賜之物登頂的人,可以向神許一個願望。」
「任何願望。」
「讓死人復活?可以。讓世界毀滅?也可以。讓你變成神?都說不準哦。」
聲音到這裡突然變得極輕極柔,輕到要貼著揚聲器才能聽清。
「當然了,沒人規定你必須來。」
「但你們不會不來的,對吧?」
「因為你們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樣用命都換不回來的東西。」
古典樂收束在最後一個泛音上,裊裊散去。
廣播切斷。
全城陷入一種比之前更深的靜。
三秒後。
市中心電視塔的方向,天際線被一團墨綠色的冷光撕開了口子。
那股詭異波動隔著整座城市傳過來,所有御詭者體內的異能都在同一時間劇烈躁動。
那不是普通的詭異氣息。
是一整座詭域正在電視塔內部成型。
從地基到塔尖。
五百三十八米。
全部活了。